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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章 雾散
    威廉站在一片浓雾之中。

    周围是纯粹的、乳白色的混沌,没有方向,没有声音,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这浓雾吞噬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清晰的,但雾气从指缝间流过,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质感。

    这里是哪里?

    他明明应该在……应该在准备赴约。

    夏洛克,最后的对决。

    他的计划,他的终结,他为自己写好的剧本。

    但为什么会在这里?

    威廉试图迈步,但脚下没有地面,没有坚实感。

    他像是在虚空中漂浮,被这片浓雾包裹。

    然后,雾气开始流动、旋转,像被无形的力量搅动。

    周围的景象逐渐凝聚、成形。

    雾气散去了一些,但依然弥漫在四周,只是现在能看出轮廓——这是一座桥。

    一座极高的桥,桥面窄得惊人,两侧没有护栏,只有深不见底的虚空。

    桥身是某种暗色,表面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崩塌。

    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桥面上,宽得无法跨越。

    裂缝深处是更浓的黑暗,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威廉站在桥的这一端,看向另一端。

    然后,他看到了。

    在桥的另一端,裂缝的边缘,站着一个身影。

    黑色的长袍,宽大的兜帽,手中握着一柄长剑——那装束,那姿态,本应是他的。

    那是他为谢幕准备好的戏服,为“犯罪卿的终结”准备的道具。

    但现在,穿着它的是另一个人。

    那人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

    黑发在雾气中微微飘动,青绿色的眼眸穿过雾霭,平静地看向威廉。

    千织。

    “!”

    威廉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千织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裂缝边缘。

    他手中的剑在雾光下闪着寒光,剑尖朝下,有深红色的液体正从剑柄处缓缓滑落,顺着剑身流淌,一滴,一滴,滴落在桥面的石板上。

    滴答。

    滴答。

    那声音在死寂的雾中异常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威廉的心脏上。

    血。

    那是谁的血?

    他走到威廉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威廉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微雾珠,能看清他嘴角那抹浅淡的弧度。

    千织伸出手。

    那只握剑的手,那只沾着血的手,轻轻抚上威廉的脸颊。

    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威廉感觉到指尖的冰凉,还有……一丝粘腻。

    “小千……”

    威廉终于找回了声音,但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穿这身衣服……为什么……”

    千织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微笑着,嘴唇动了动,说了些什么。

    但威廉听不清。

    那些话语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破碎,只有零星的字眼飘进耳中:

    “……没事的……”

    “……交给我……”

    每一个字都像针,刺进威廉的心脏。

    “不……”

    威廉摇头,想后退,想抓住千织的手,想把他从这危险的桥边拉回来。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在原地,四肢沉重如铅,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无助的旁观者,看着千织后退一步,两步。

    退回到裂缝边缘。

    千织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向后仰倒。

    主动的,决绝的,像一片黑色的羽毛,坠入裂缝深处无尽的黑暗。

    “不——!”

    威廉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他拼命挣扎,想要冲过去,但身体依然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千织的身影越来越小,被黑暗彻底吞没。

    然后,黑暗也吞没了他。

    “啊——!”

    威廉猛地从床上坐起,呼吸急促。

    冷汗浸湿了他的头发和睡衣,粘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痛楚。

    他的手紧紧抓着被单,指节泛白,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梦。

    是梦。

    只是一个噩梦。

    他环顾四周,深色的实木家具,厚重的窗帘,壁炉里燃着微弱的火,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和……药味。

    这里是坎特米尔宅的客卧。

    他想起来了,昨晚……

    昨晚千织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千织。

    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乱的记忆。

    不。

    威廉掀开被子,踉跄着下床,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住床头柜,柜子上的水杯晃动,水洒了出来,浸湿了木质桌面。

    他需要找到千织。

    现在,立刻。

    但门开了。

    杰克·伦菲尔德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些药片。

    看到威廉醒来,老人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只是怎么看都有些牵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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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却蒙着一层威廉看不懂的沉重。

    “醒啦?”

    杰克的声音很温和,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威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盯着杰克,盯着那双眼睛里的沉重,心脏开始以一种不祥的速度下沉。

    “老师……”

    威廉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

    “小千在哪里?”

    杰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千在哪里?”

    威廉重复,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告诉我,老师。他现在在哪里?”

    杰克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对威廉来说,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

    然后,杰克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很沉重,像是在拖延时间,像是在组织语言。

    最终,他抬起头,看着威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威廉不敢去解读的东西。

    “小威尔,”

    杰克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有些事情……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威廉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不。

    不要。

    “今天早上,”

    杰克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重锤,缓慢而残忍地砸在威廉心上,

    “有人伪装成你的样子,与夏洛克·福尔摩斯对决,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跳河了。”

    时间凝固了。

    壁炉里的火焰还在跳动,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窗外传来伦敦清晨的喧嚣——马车声,叫卖声,远处教堂的钟声。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威廉的世界在那个瞬间彻底静音。

    他听不到杰克后面说的话,听不到窗外的声音,一切感官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几句话在脑海中疯狂回响。

    然后,梦里的画面与现实重叠。

    “不……”

    威廉的声音破碎不堪,像被撕碎的纸,

    “不……不可能……他不会……”

    “目击者很多。”

    杰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残忍,

    “苏格兰场没有确认身份,都以为那是你,现在还在打捞。”

    泰晤士河。

    那条河很深,很急,这个季节的水温很低。

    而且千织有凝血障碍,如果受伤……

    如果溺水……

    如果……

    威廉不敢想下去。

    但他控制不住。

    大脑像一台失控的机器,疯狂地运转,推演出一个又一个最坏的结果,每一个都让他浑身冰冷。

    “为什么……”

    威廉喃喃道,眼睛失焦地盯着虚空,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了你的计划。”

    杰克轻声说,

    “他知道你打算赴死。而他……不想让你死。”

    杰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昨晚,他来找我。他说,‘杰克老师,帮我一个忙。帮我让威廉睡到明天中午,帮我……让他活下去。’”

    威廉猛地抬头,看向杰克。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杰克继续说,眼神遥远,像在回忆,

    “他说……‘我被瞒了这么久,当然要报复回去。’”

    威廉想起昨晚,千织抱着他,温柔地说“辛苦了,廉”,说“不用担心我”,说“然后,好好活着”。

    那不是安慰。

    那是计划。

    那是千织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

    你要好好活着。

    那个拥抱,还有那份平静的温柔……

    都是精心策划的、残酷的告别。

    而自己,居然没有察觉。

    “他现在……”

    威廉的声音在颤抖,

    “他们还……还在找吗?”

    杰克点了点头:

    “苏格兰场派了船打捞,坎特米尔侯爵也动用了所有关系,派出了私人船只。但是……”

    他没有说完,但威廉听懂了。

    泰晤士河很大,很深,水流很急。

    如果千织真的跳下去了,如果他没有立刻被救起……

    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别说,他还有凝血障碍。

    如果落水时受伤,如果失血……

    威廉闭上眼,梦里的另一个画面挤了进来。

    千织站在断桥边缘,微笑着,对他说着什么,然后向后仰倒。

    “……等见到他的时候……要原话这么告诉他哦……”

    那句话,在梦里听不清的话,此刻突然清晰起来。

    那不是对梦里的“他”说的。

    那是对夏洛克说的。

    千织在让夏洛克传话。

    传给自己。

    威廉猛地睁开眼睛,抓住杰克的手臂,力气大得让老人皱了下眉:

    “夏洛克!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现在在哪里?!”

    杰克愣了一下:

    “福尔摩斯?他也跳下去了。跟着千织一起跳的。但那家伙命大的很,被救起来了,现在应该在苏格兰场,但小阿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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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见他。”

    威廉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定,

    “现在,立刻。我要见夏洛克·福尔摩斯。”

    “小威尔,你现在不能出去。”

    杰克按住他,

    “外面全是警察和记者,坎特米尔侯爵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你藏在这里。如果你现在出去,小阿织付出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威廉顿住了。

    梦里,千织最后说的那句话。

    虽然听不清,但根据口型……

    “好好活着”。

    千织让他好好活着。

    而现在,千织可能已经……

    威廉瘫倒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几乎要把心肺都撕裂的颤抖。

    杰克蹲下身,手放在他颤抖的肩膀上,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任何安慰,任何解释,任何承诺……

    都无法填补那个巨大的、被撕裂的空洞。

    窗外,伦敦的天空渐渐亮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威廉来说,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他失去了千织。

    那个他从小守护到大的宝贝,那个总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的少年,那个他愿意用一切去保护的人……

    而现在,千织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

    好好活着。

    多么残忍。

    威廉跪在地上,脸埋在手里,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痛苦到极致、绝望到极致的呜咽。

    像永夜中最后一点星光熄灭。

    麦考夫的办公室里,他颤着手看完了手里的信,又看了看手边一同寄过来的,代表千织的小玩偶。

    小玩偶的脸上带着笑,是在那人脸上难得能见到的俏皮。

    他伸手,轻轻戳了戳小玩偶的脸。

    “小赖皮鬼…”

    他这么说着,声音却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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