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喧嚣与祝福渐次沉淀,如同教堂彩窗上最后一抹瑰丽的光晕,被夜幕温柔地吞噬。
宾客们带着酒意与满足陆续散去,月光悄然爬上枝头,为这特别的一日画上静谧的句点。
临行前,枢想带千织单独离开一会儿。
李土瞬间皱起了眉头,异色的眼眸里满是不悦与警惕,仿佛护食的野兽。
他下意识地挡在千织身前,语气硬邦邦地: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千织看着李土紧绷的侧脸,又看看枢眼中那抹不容错辨的、深沉的忧虑,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土微凉的手指。
李土身体僵了一下。
“李土,”
千织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平日里少有的、近乎安抚的柔软,
“我有些事想和枢确认一下,很快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李土紧蹙的眉心轻轻揉了揉
“你回家等我好不好?”
轻柔的触碰和温软的语调像一阵微风,瞬间让李土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他别开脸,耳根泛红,努力维持着惯有的傲慢,语气却已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哼。随你。不过,”
他盯着千织,一字一顿,
“早点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嗯。”
千织点头应下,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安抚的弧度。
一旁的小枢看着这一幕,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懂事地没有多言,只对千织道:
“小叔叔,那我先和爸爸妈妈还有优姬回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小叔叔……也早点休息。”
千织同样温和地对他点了点头。
于是,在众人心思各异的注视下,千织随着枢,身影悄然融入教堂外沉沉的夜色。
枢的私宅,壁炉里早已生好了火,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微声响,将宽敞却略显空旷的客厅染上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薰衣草与旧书籍混合的气息。
两人在壁炉前的厚地毯上相对而坐。
柔软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响,在过于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反而衬得此刻的氛围愈发凝滞、沉重。
沉默如同无形的纱幔,缓缓降落,笼罩在两人之间。
千织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青绿色的眼眸深处,仿佛也燃起了两簇幽微而摇曳的光。
枢的视线则始终没有离开过他,深红的眼眸里沉淀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淌,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是枢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碎了什么:
“手,给我看看。”
千织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将自己的右手伸了出去。
枢的手很稳。
他小心地托着那只手,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地检视。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在炉火的暖光下,这只手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依旧是艺术品般的完美。
然而,没有任何预兆,那只原本实实在在的手,从指尖开始,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又像是信号中断的立体投影,毫无阻滞地、迅速地变得透明!
皮肤、肌肉、骨骼的质感在瞬间消失,化为一种近乎虚无的、半透明的虚影!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却又清晰地、残酷地烙印在枢的视网膜上。
“——!”
哪怕枢心中早已有所猜测和准备,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冲击,依旧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让他浑身一震。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猛地收紧手指,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感觉到一片冰凉的、近乎不存在的虚渺。
那枚红宝石戒指在变得透明的手指上,显得格外突兀而诡异。
枢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千织。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潭的深红眼眸,此刻充满了惊骇与无法置信的恐惧,甚至隐隐泛起了血色。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颤抖:
“多久了?”
千织缓缓抽回手。
几乎在他脱离枢掌心的同时,那只手又迅速地、无声无息地恢复了实体。
他微微蜷起手指,避开了枢的目光,摇了摇头。
“从你开始嗜睡的时候?”
枢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濒临崩溃的急切。
千织没有回答,只是更深的垂下了眼睫,默认了。
壁炉里的火苗猛地窜高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爆响,映得两人脸上的光影剧烈晃动。
长久的、令人心碎的沉默之后,千织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割开现实残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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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你还记得……那个异世来的李土,曾经说过什么吗?”
枢愣了一下,脑海中飞快闪过雪原上那些充满恶意的话语,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千织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焰,仿佛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是的,不一样了。因为除了这个世界……其他的时间线里,都没有‘我’的存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悲悯的苍凉。
“按照原本的轨迹……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我应该在幼时被带回玖兰家的那一天,就因为本源力量的彻底紊乱和衰竭,和我的母亲一起……死去的。”
“……”
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些天晚上,我总是梦到母亲。”
千织的声音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一开始,我以为是她心有牵挂,需要我帮忙完成什么……但不是的。”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枢
“她只是……来带我走。”
“我改变了一切,枢。我改变了李土的命运,改变了小枢的命运,改变了优姬的命运,改变了你和闲、和许多人的命运……”
“我违背了她的期待,也违背了所有事情……原本该有的走向。”
“所以……”
“别说了!”
枢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尖锐。
他不想听下去,不敢听下去那个呼之欲出的结论。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千织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轻轻闭上了眼睛,然后,说出了那个最终判决:
“我是那个需要被‘修正’的变数。”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枢的脑海中彻底炸开!
压抑已久的恐惧、绝望、暴怒,以及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之人滑向深渊却无能为力的巨大恐慌,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强大的、失控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毫无征兆地、狂暴地席卷而出!
客厅里所有精致的摆设、墙上的画框、甚至是厚重的窗帘,都在一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挤压、崩碎!
四周的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砰”地一声齐齐炸裂开来!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玻璃碎片疯狂涌入,卷动着室内的纸张和轻巧物品胡乱飞舞!
枢站在原地,周身萦绕着可怕的低气压。
他死死地盯着千织,那双深红的眼眸此刻猩红如血,仿佛燃烧着地狱的火焰,一眨不眨,眼角却有什么晶莹的东西,无法控制地迅速汇聚、滚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刺目的湿痕。
“别说了……”
他再次喃喃,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破碎不堪。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踉跄着,伸出双臂,不顾一切地将眼前的人狠狠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千织被他勒得有些疼,却没有挣扎。
他感觉到枢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感觉到滚烫的液体浸湿了自己肩头的衣料,那温度灼得他皮肤发疼,一直烫到了心底。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枢剧烈起伏的背脊,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无助的孩子。
“对不起……”
千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不知是在为此刻的坦白道歉,还是为那即将到来的、无法抗拒的分别道歉,
“让你……又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枢用力摇头,将脸更深地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泪水源源不断,浸透衣衫。
他不肯死心,哪怕理智已经明白了那残酷的答案,情感却仍在绝望。
“没有办法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为何不能……让我留住你?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伤害任何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让你来承受这些?!”
他的质问,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是在问这不公的命运,也是在问那无情的规则。
千织听着,眼眶也抑制不住地酸涩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的泪意压了下去,只是更加用力地回抱了枢。
“枢,”
他轻声唤他的名字
“我总要回到我该回的地方。”
“我们……不是永别。”
他许下承诺,声音很轻。
“我保证。”
许久,久到肆虐的力量风暴渐渐平息,久到夜风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意,枢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的信任。
“好。”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星辰,也吞噬了方才那场无声的风暴与心碎。
“我信你。”
壁炉里的火焰,不知何时已微弱下去,只余几点猩红的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风中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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