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芷目送着赵惊昼的身影消失在洞府门口,直到禁制重新合拢,隔绝了内外的联系。
洞府内,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寂静。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以及……从赵归涯房间里隐隐传来的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很乱,时强时弱,像是在努力平复,却又总被什么打断,显露出其主人内心的极不平静。
楚安芷的心,也随之揪紧。
她没有立刻去敲门,也没有用灵识强行探查。
她知道,此刻的归涯,就像一只受了重伤、躲回巢穴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任何外界的打扰,都可能让他应激,让他更加封闭自己。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将自己的气息收敛到最低,甚至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门内那个敏感而痛苦的灵魂。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楚安芷不知道站了多久。
中途,宋朝生、叶知秋、封无痕、赵遇鹤、花无忧等人都悄悄来过洞府外,但看到楚安芷如同门神般守在赵归涯房门口,周身萦绕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和深沉的忧虑,都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投来关切的目光,然后默默离开。
盘逍也来过一次,被叶未央拉走了。
所有人都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安慰或劝解,可能都只会适得其反。
楚安芷就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静静地伫立在赵归涯的房门外。
洞府内,那丝混乱的灵力波动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沉寂,仿佛房间里的人已经疲惫至极,陷入了某种沉眠。
但楚安芷知道,归涯并没有睡着。
以他现在的状态,心神激荡之下,怎么可能安然入睡?
那沉寂,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式的封闭,将所有的情绪都强行压制、冻结,如同冰封的火山。
楚安芷的心,也随之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
她能想象到门内的人此刻是何等模样。
那个总是带着狡黠笑容、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笑嘻嘻顶住的少年,此刻恐怕正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脸上带着未消的红痕和泪迹,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而造成这一切的,有她的‘逼迫’,有惊昼那一时失控的巴掌,更有……归涯自身那早已千疮百孔、却强撑着不肯显露的内心。
她太了解他了。
越是在乎,越是敏感;越是表现得满不在乎,内心越是惶恐不安。
‘没有未来’这件事,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早已将他勒得喘不过气。
而她和惊昼今日的‘审问’与争吵,就像一把锋利的钥匙,强行撬开了那扇他试图紧紧锁住的、藏着所有恐惧与绝望的门。
然后,她们看到了门后血淋淋的真相,却因为震惊和心疼而失去了分寸,用最激烈的方式,将那份恐惧与绝望,加倍地还给了他。
楚安芷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也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悔。
错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们的方式就错了。
她们只看到了他的‘隐瞒’和‘自作主张’,只想着要问出真相、阻止他继续‘伤害’自己。
却忽略了他承受着怎样的压力,忽略了他内心的恐惧和孤独,更忽略了……他其实比任何人都需要理解和安抚,而不是质问和指责。
他是个没有‘明天’的人啊。
他做的一切,与其说是‘牺牲’,不如说是在绝望中,用自己仅剩的‘现在’,为所爱之人铺一条可能更平坦的路。
这份心情,她本应比谁都理解。
因为前世,她也是如此。
可她却因为太过害怕失去他,而变成了那个逼迫他、伤害他的人。
楚安芷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突然一双冰凉的手,强势的掰开了她紧握成拳,甚至流血的手。
楚安芷猛然转头,竟发现赵归涯正蹲在她的脚边,伸手轻轻掰开她紧握的、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渗血的手指。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楚安芷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赵归涯。
他不知何时打开了房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脸上红肿未消,眼眶也还有些红,但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柳叶眼,此刻却清澈见底,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之前那种死寂的空洞。
只是很平静。
平静得……让楚安芷心中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愧疚与痛楚,都仿佛被这平静的目光轻轻拂过,荡开了一丝涟漪。
“纸纸,”赵归涯仰着脸,看着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别掐了,手都流血了,很痛的。”
楚安芷怔怔地看着蹲在自己脚边、仰着脸望着自己的赵归涯。
看着他清澈平静的眼眸,听着他那带着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关心话语,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那令人心碎的巴掌,那绝望的疏离,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而此刻,梦醒了。
她的归涯,还是那个会关心她、会担心她手疼的归涯。
可她知道,不是梦。
他脸上的红肿,他眼中的红血丝,他微哑的嗓音,都证明着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
而他此刻的平静,更像是一种经历了激烈情绪爆发后的、近乎透支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妥协或了悟?
“归涯……”楚安芷的声音有些发涩,她下意识地想要去碰触他的脸颊,却又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停住,仿佛怕自己的碰触会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或者……会再次带来伤害。
赵归涯却像是没有察觉她的犹豫。
他依旧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楚安芷,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将自己红肿未消的那侧脸颊,轻轻贴在了楚安芷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背上。
微凉的、带着一丝肿痛温度的触感传来。
楚安芷浑身一僵。
赵归涯却只是轻轻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猫。
“不疼的。”他轻声说,声音很轻,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真的。”
楚安芷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赵归涯用红肿的脸颊轻轻蹭着自己的手背,听着他轻声说‘不疼的’,心中的酸楚、愧疚、心疼,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又没痛觉。
他怎么会疼呢?
连身体上的伤痛都感觉不到的人,又怎么会感觉到那一巴掌打在脸上的疼?
可他刚才……
他刚才在她面前,那么小心翼翼地蹲下,那么轻声地说。
别掐了,手都流血了,很痛的。
他是在……安慰她。
用他早已失去的、对‘疼痛’的感知,来安慰她这个‘有痛觉’的人。
楚安芷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