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芷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断肢重生……”她想到先前苏文山的话,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很轻,“你有这个能力?因为千魅之体?”
赵归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楚安芷。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坦然。
“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安芷的心猛地一沉。
“归涯……”
“苏文山说的?”
赵归涯打断她,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楚安芷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说,千魅之体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赵归涯“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楚安芷看着他,心头那股酸涩越来越浓。
“你知道多久了?”
“完整的我估计知道……现在……也只想起一点。”
楚安芷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归涯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她才终于问:“想起什么了?”
赵归涯靠在床头,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到近乎模糊的画面。
“完整的我……应该知道怎么用这个体质实现愿望。”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恍惚,“但现在的我,只记得……‘以吾之愿力,还汝愿之长存’。”
楚安芷的手指猛地收紧。
“以吾之愿力,还汝愿之长存……”
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下一下凿进心口。
“这句话,是许愿的咒语?”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赵归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可能是,也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我想不起来,记忆太碎了,像是被人打碎后又胡乱拼起来的镜子,能看到一些东西,但看不清全貌。”
楚安芷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恍惚,心头那股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归涯。”
她轻声唤他。
“嗯?”
“你方才说,你答应白宗主,尽你所能让他的弟子和长老断肢重生,重回修炼路。”
赵归涯点了点头:“嗯,怎么了?”
楚安芷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方才那句关于‘愿望’的话,不过是闲聊时随口提起的旧事。
“你用的方法,和许愿有关吗?”
赵归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我想不起来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楚安芷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冰,“你每用一次这个能力,就会离那个‘愿望’更近一步?你每帮一个人断肢重生,就是在透支你自己?”
赵归涯沉默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
“纸纸啊,你以后遇到的敌人很强,你该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势力。”
“我总要离开的,以后很长的路我都陪不了你。”
“但前方的路太艰辛,我想让你轻松点。”
楚安芷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很久。
“归涯,我是不是不是个好师尊。”
赵归涯愣住了。
他看着楚安芷,看着她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自责和受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纸纸,你怎么会这么想?”
楚安芷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是你的师尊,可我什么都教不了你。你的修为比我高,你的见识比我广,你经历的那些事,我连想都想不到。
“师徒恋这层禁忌,也是我先越过的。我这个师尊,除了占着名分,什么都没做好。
我就如那张纯白的白纸,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总是天真的以为通往前方的路是那样的一帆风顺。”
再楚安芷茫然间,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握住她因常年握剑而带有薄茧的手,然后十指紧扣。
“白纸挺好的。”
楚安芷低头,看着那只与自己十指紧扣的手。
苍白,冰凉,骨节分明,指尖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但握得很紧。
像是在告诉她:我在这里,别怕。
“白纸?”
她喃喃重复,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解。
赵归涯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嗯,白纸。”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白纸才可以重新书写,白纸才不会被过去的墨迹束缚,白纸才能画出最想画的画。”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虚弱,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纸纸,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楚安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归涯继续道:“因为你干净。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懵懂,而是经历过黑暗,见识过丑陋,却依然选择相信,依然选择善良,依然选择用最温柔的方式对待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刻刀,一笔一划雕进楚安芷心里。
“我见过太多人,太多被命运摧残、被苦难打磨的人。他们有的变得麻木,有的变得冷漠,有的变得疯狂,有的变得……像我一样,满身是刺,谁靠近就扎谁。”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但你不一样。你经历了那么多,却还是你。还是那个会为了护住弟子不顾一切的师尊,还是那个会为了一炉丹药炸了丹炉还傻笑的丹修,还是那个……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把我抱进怀里的人。”
楚安芷的眼眶红了。
赵归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别说什么‘不是个好师尊’。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师尊。你教会我的,不是功法,不是术法,而是怎么去爱,怎么去信,怎么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活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些,比什么修为、什么见识、什么经历,都重要一万倍。”
楚安芷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俯下身,将脸埋进他颈窝,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紧紧抱住。
“归涯……”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传来,带着哭腔,却带着笑意。
赵归涯轻轻拍着她的背,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乖,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白纸……
楚安芷默默的想着。
忽的。
她想起,她突破炼虚时经历的心魔劫。
那与归涯长的极其相似的无名神明叫她的昵称正是。
小白纸。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楚安芷脑海中炸开。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赵归涯那双温和的琥珀色眼眸。
“归涯。”
“嗯?”
楚安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说起。
心魔劫中看到的那一幕,那些破碎的、匪夷所思的记忆画面,那个与赵归涯长得一模一样的无名神明,还有那个……与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行止元君。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心魔劫制造的幻觉,是天道对渡劫者心性的考验。
可现在……
“以吾之愿力,还汝愿之长存。”
这句话,是归涯告诉她的,是千魅之体实现愿望的咒语。
而行止元君,那位欲宗祖师,那位以凡人之躯囚禁神明、将其留于人间的疯子……
她留下的传承,她创造的欲宗,她与那位无名神明之间的羁绊……
楚安芷看着赵归涯,看着他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眸里一如既往的温和,心脏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归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嗯?”赵归涯微微偏头,看着她,“怎么了?”
楚安芷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问什么?
问他是不是那个无名神明的转世?
问他知不知道行止元君长什么样?
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与行止元君有着同一张脸?
这些问题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被她咽了回去,转而说出。
“等这边结束,我们得去趟欲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