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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1章 一纸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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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曹昂低笑,另一只手虚护在她耳侧,并未触碰,

    “可我怎么记得,有人耳后生了一颗红痣,恰如……雪地里的一点火。”

    他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鬓边碎发,惊得她呼吸一窒。

    “你如何得知?”环夫人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脸色煞白。

    “果然是你。”曹昂眸光骤深,声音哑了几分,“宁儿。”

    这声称呼如一道惊雷,劈得环夫人防线尽碎。

    她猛地向后一缩,后脑“咚”地撞上车壁,痛得闷哼出声。

    曹昂眉头一皱,下意识上前查看。

    这一动,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别碰我!”她扬手去挡,腕上佛珠串却因动作太大而崩断,

    几十颗檀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车厢底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两人一时愣住。

    曹昂看着她空了的腕子,忽然笑了:“这下好了,你动不了了。”

    他单膝跪在车板上,一手仍虚按在她肩头,另一只手去捡拾散落的佛珠。

    捡着捡着,动作慢了下来。

    他拾起一颗珠子,在掌心摩挲:

    “宁儿,你可知,在我梦里,你也是这样,一边喊着‘卿卿’,一边把我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

    环夫人怔怔地看着他,眸光冰霜似在融化。

    “你……”她声音发颤,“你究竟还记得多少?”

    “我只看不清你的脸。”曹昂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缱绻温柔,

    “但我记得你耳后的痣,记得你锁骨下的疤,记得你……”

    他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记得你在我......时,咬着唇不肯出声的模样。宁儿,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环夫人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她猛地抬手——

    “啪!”

    一记并不响亮的耳光,因车厢狭小,力道不足,更像是羞愤下的推搡。

    “曹子修!”她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你混账!”

    曹昂笑得愈发畅快,指腹轻轻擦过自己被拍红的脸颊:

    “这下更像了。梦里你也曾打我,也是这般,力道不大,气势十足。”

    他趁她愣神,忽然伸手,指尖极快地掠过她耳后——

    “找到了。”

    他收回手,掌心空空,眼神却亮得惊人。

    环夫人捂着耳后那片滚烫的肌肤,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在车壁上,

    只剩下一双含泪的眸子,死死瞪着他。

    曹昂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似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颠簸寒瑟的车厢,暖意漫生。

    “离彭城尚远,下一个驿站歇息。”

    他坐回原位,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仿佛方才的逾矩从未发生,

    “姨娘,待会儿下车,记得把佛珠串好。这可是……我们之间的信物。”

    环夫人:“……”

    她看着满地乱滚的檀木珠子,

    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回乡,怕是凶多吉少......

    ------?-----

    并州、五原。

    风雪肆虐,天地皆被寒冰裹覆。

    吕玲绮再度归返,静立在父亲墓前,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身觉尽失,寒气透骨侵脉,将心底仅存的暖意,冻成点点冰屑。

    身后传来浅浅步履,簌簌踏落新雪。

    “玲绮。”

    貂蝉的声音穿透风雪,有些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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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将暮,再留此处,你的旧伤会复发。”

    她知道吕玲绮肋下那道疤——官渡那年,为救曹昂,颜良一箭几乎贯穿她的肺腑。

    吕玲绮背对着她,字句从齿缝间挤出:“任红昌,你为何还未走?”

    身后静默片刻。

    貂蝉似是轻吸一口气,“我本是要走的。但我看见了你的伤。

    也不愿见你冻死在此。奉先泉下有知,也不忍见你如此。”

    “你何必假作慈悲。”吕玲绮猛地转身,动作过剧,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定了定神,“想来也是,昔年你既能诈死脱身,抽身离去,自不会在意先父独眠此地。

    如今你替他执掌听风卫,莫非连最后那点良心,也一并卖给他了?”

    貂蝉绕过墓碑,立在她面前。

    玄色斗篷落满霜雪,衬得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眸子,在风雪中亮得骇人,宛若幽冥不灭的鬼火。

    “活人才配有良心,死人只需安宁。”貂蝉唇角微勾,笑意冷冽,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争辩对错。是给你一样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油布包裹,边角磨损,显然珍藏已久。

    “这是什么?”吕玲绮并未去接。

    “子修托我转交给你。”貂蝉声线低沉,

    “他说,若你执意留在这并州苦寒之地,便将此物予你。

    我原以为,你会随我回徐州,是以上次未曾拿出。”

    吕玲绮瞳孔骤缩。

    颤抖着伸手,接过帛书。

    指尖触及油布的刹那,仿佛触到了那人温热的掌心。

    她猛地掀开——

    并非兵符,亦非密信。

    是一幅字画。

    画工清雅,乃曹昂亲笔。

    画上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沙场铁骑,唯有一株老梅,虬枝盘曲,于漫天风雪中绽出数点朱砂。

    画侧题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另附一张素笺,几行小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玲绮亲启:

    梅者,傲骨也。画此梅,忆当年官渡。

    君时为护我,身陷重围,血染征袍而不退。

    我曾问其故,君答:并州狼骑,死不旋踵。

    我素知君心。

    然世间岂独生死可托?亦有情义难平。

    红儿是我挚爱,亦是你昔日亲人。

    此局无解,唯求共存。

    我不能舍红儿,亦不忍负你。

    若你愿归,我在徐州等你。

    不为妾,不为附庸,乃并肩之人。

    当年承君贻梅,今以画梅奉归。

    望你如梅,经霜犹香,莫为旧事损折。

    曹昂,手书。」

    吕玲绮的视线霎时模糊。

    她死死攥紧那卷字画,指甲几乎嵌入绢帛。

    原来......他都知晓。

    知晓她的痴妄,知晓她的痛楚,知晓这理不清、斩不断的宿孽。

    风雪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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