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宁的手指仍贴在药囊外,指腹隔着粗布感知着内里毒针的轮廓。风从武安街口斜吹过来,带着焦木余烬的气味,也吹动了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未抬手去拢,只将目光从长街尽头收回,落在前方停候的官轿上。
轿旁立着一名内侍,捧着明黄卷轴,见她走近,躬身道:“萧娘子,太子令您即刻登船,辰时三刻开行,不得延误。”
她点头,提裙踏上青石阶,鞋尖避开地上一道裂痕。那裂痕蜿蜒如蛇,像是昨夜火场飞溅的火星灼出的印记。她没有回头,阿雪也不在身边——这一趟江南之行,只准带随行医童名册上的三人,白狐不在其列。
江岸停着一艘乌篷官船,桅杆高耸,旗不展,帆未扬。齐珩已先至,在舱中静坐。他穿一件玄色常服,外罩薄披风,手中握着鎏金骨扇,指节泛白。听见脚步声,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你来了。”他声音低,却清晰,“坐。”
她依言落座于下首蒲团,袖口微敛,不动声色打量舱内陈设。案上摊着一卷《江南盐务录》,纸页泛黄,墨迹工整。角落摆着一只铜炉,香未点,盖合着。
“粮仓一事,京中已有定论。”齐珩轻咳一声,扇面掩唇,耳尖浮起一层淡红,“外族死士标记暴露,巡城司已锁拿三人入狱。百姓如今唤你‘萧娘子’,不再提假千金三字。”
她垂眸,未应话。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片刻后,齐珩合上书卷,道:“今日启程,不为安抚民心,是真要查。江南盐税,三年报亏,去年折耗竟达十万斤。户部核账,说无错漏。可民间盐价翻倍,百姓以菜代盐,面有浮肿。你说,这账,是真的?”
她抬眼,看向他。
“不是。”她说。
齐珩嘴角微动,似笑非笑。“我也知不是。但地方官层层递保,文书齐备,连沉船记录都有画图附呈。若无实证,动不得一个运使,更别提背后之人。”
萧锦宁指尖轻轻抚过药囊封口。她没问是谁派了这差事,也不问皇帝是否知情。她只问:“我能查什么?”
“你能听。”齐珩看着她,目光沉静,“每日三次,够不够?”
她没答。
够不够,得看人。
官驿设在扬州府西,临水而建,青瓦白墙,檐角飞翘。接任的盐运副使姓周,四十上下,圆脸短须,笑时眼角堆褶,说话慢条斯理。他率属官迎于门前,身后摆着八张长桌,桌上摞满账册,一本不缺。
“殿下与萧娘子远道而来,辛苦。”周副使拱手,“盐税清册皆已备妥,自前年春至今,进出存销、损耗补缴、漕运签押,俱在其中。若有疑问,随时可查。”
齐珩坐在主位,翻阅片刻,点头:“做得细致。”
萧锦宁坐在侧席,目光扫过那些账本。纸新墨匀,装订整齐,连页角都无一处卷折。她不动声色,视线落在副使右手——那只手端茶时略抖,拇指在杯沿来回摩挲,像是压着什么。
她起身,佯作观壁上地图。行至副使身后三步处站定,借窗外树影遮掩,闭眼凝神。
心镜通——启。
耳边无声,识海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心跳:
“……千万别问那批货去了哪儿……五爷的人说只要撑过今日,事后银子照给……若她真翻出暗道账,就说经手的是老刘,我已经烧了……”
心跳如鼓,杂音混着冷汗气息一同涌入。
她睁眼,退后半步,指尖掐入掌心。
五爷。
不是五皇子本人,是他旧部仍在用的称呼。他们还活着,还在运作,且与盐税直接勾连。
她走回座位,端茶饮了一口,水温刚好。面上无波。
齐珩抬眼看她,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副使松了口气,继续讲解下一册账目,语气恢复平稳。他说去年五月有一船盐在瓜洲渡遇风浪沉没,折损三千斤,已报备注销。他还取出一张漕工画的沉船位置图,附有押运官印鉴。
“当时风急浪高,整船倾覆,无人生还。”他叹道,“可惜了那一船好盐。”
萧锦宁听着,目光落在图上一处标注:水流方向与当日实情不符。瓜洲渡五月多南风,此图却标北流。
她没揭穿。
揭得太早,线就断了。
夜里,齐珩遣亲卫封锁江岸一段,命舟候于芦苇深处。萧锦宁换鸦青劲装,束发戴巾,随行而至。
小舟中坐着一人,披蓑戴笠,面容隐在阴影里。他一见二人,立即下跪:“卑职边关守将李铮,奉命密报。”
“讲。”齐珩道。
“近三个月,我部在雁门、玉门两关共截获私盐七批,总量逾两万斤。盐包皆出自江南盐仓编号‘丙七’,与上报焚毁批次一致。更异者——”他压低声音,“每包盐中夹有一层油纸,纸上残存字迹,拼出‘五爷令’三字,另有半枚玉佩碎片,经辨认为五皇子旧部信物。”
萧锦宁眉心微跳。
“我们查过流向。”李铮续道,“这些盐并非流入民间,而是转手换铁器、硝石,部分直送北境荒寨。卑职怀疑,这是在囤积军资。”
舱内沉默。
良久,齐珩问:“你可带实物?”
“不敢带。痕迹已毁,唯记在脑中。若朝廷愿查,可再设伏捕一批,届时当场开封查验。”
齐珩颔首:“你回去,照常驻防,不得露形。”
“是。”
舟离岸,身影没入夜雾。
萧锦宁站在原地,望着江面黑水缓缓流动。风凉,吹得她袖口猎猎。她忽然道:“不是为了钱。”
“嗯?”齐珩侧头。
“若是贪污,只需虚报损耗,私卖食盐即可。可他们偏要走边境,换的是铁与硝——这不是做生意,是养兵。”她声音平,却字字清晰,“他们在重建五皇子的势力网。”
齐珩握扇的手紧了紧。
次日午前,盐运司主官亲自来访。此人五十岁,瘦长脸,眼神沉稳,自称姓沈,任运使已六年。他带来一份新账,称昨夜回去又核一遍,发现副使所呈“沉船记录”有误,实为“中途转运折损”,因怕朝廷追责,才伪称沉没。
“是我管教不严。”沈运使低头,“现已申斥副使,责令补文更正。”
齐珩翻看新账,不语。
萧锦宁坐在窗边,手中执一卷《淮南子》,实则留意门外动静。主官带来的随从正在偏厅歇脚,独自一人,解腰带欲更衣。
时机正好。
她放下书,起身步入廊下,行至偏厅门口,借屏风遮身,闭目。
心镜通——第二次启动。
心声即现:
“大人又在撒谎……哪有什么沉船,那批盐早经暗道运往北境了……说是给五爷的人换马匹用的……我只负责签字,别的不管……只要不查到我头上……”
她睁眼,转身回房,脚步未乱。
傍晚,客房灯亮。齐珩已在等她。
她将两段心声复述一遍,末了道:“折耗是假,沉船是假,转运是真。他们用盐税缺口做掩护,实则将官盐暗运出境,换取兵器物资,供养五皇子残党。”
齐珩靠在椅上,闭目许久,终睁开:“你可愿主查此事?”
“可。”
“不怕惹祸?”
“祸早已缠身。”她看着他,“我不查,他们也会查我。不如先下手。”
齐珩盯着她,忽而一笑,极淡,却真实。他从袖中取出一方令牌,放在案上:“凭此,可调江南三府巡营,可入各仓稽查,可拘押涉事吏员。七日内,我要看到第一条实链。”
她拿起令牌,入手冰凉。
窗外,雨开始落下,敲在瓦上,一声一声,像更鼓。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望向江南烟雨中的城楼。远处灯火昏黄,映在湿漉漉的街面,拉出细长倒影。
手指再次抚过药囊。
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