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扑面,马蹄踏在干硬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萧锦宁坐在鞍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山影。她未再回头,身后送别的百姓早已隐入尘烟,唯有药囊紧贴腰侧,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渐高,风也停了。她勒马缓步,抬手抹去额角细汗,闭眼调息。连日奔走,心神耗损,体内气血微有滞涩之感。她不动声色,借着马背起伏的节奏,将呼吸调至绵长,意识缓缓沉入识海。
眼前景象骤变。
原本广袤的空间再度延展,土地无边蔓延,一眼望不到尽头。灵泉翻涌如沸,雾气升腾,在空中凝成薄纱般的云层。薄田自动分裂增殖,三块化六块,六块又生九块,每一块都泛着温润灵气。石室门扉微微震动,似有新藏将出,却又被一股无形之力压下,归于沉寂。
一亿零六百万亩——空间已扩至此数。
她心念微动,未惊未喜。这般异象虽巨,却在预料之中。自前几日救治疫民,以灵泉催药、七星海棠解毒,医术与心境双修,玲珑墟便悄然生长。如今根基稳固,天地自应。
然扩张未止,识海亦震。灵泉边缘波涛拍岸,药田土壤微裂,石室梁柱轻颤。若不稳住,恐伤本源。
她立于识海中央,神识如丝,遍扫四方。指尖轻点眉心,引前世《万毒真经》残篇口诀默诵:“毒根深种,反育生机;阴阳逆转,万物归心。”声不出口,意贯始终。片刻后,震荡渐平,灵泉回落,药田复静,石室安然。
正欲收神,忽见灵泉北岸泥土拱动,一道墨绿嫩芽破土而出。
那苗不过寸许,枝干扭曲如龙脊,叶片狭长似刃,通体泛着幽光。根系尚未完全扎稳,却已有黑雾缠绕其间,隐隐散发腥气。松针初生,尖端如钩,轻轻一摆,竟割裂周遭空气,发出细微嘶鸣。
此非寻常草木。
她认得这形貌——毒龙松。
前世仅存于古籍残卷中的异种,生于极阴之地,吸腐毒而长,百年成株,千年化兽。其木质坚硬胜铁,松脂可溶金蚀骨,整株皆毒,唯主人可控。
今世因玲珑墟内灵泉滋养、药渣堆积、毒气氤氲,竟自行催生出幼苗。
她走近俯视,那松苗感应到气息,猛然抖动,松针如刃扫出,划破虚空。她不避不让,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一划,滴下一滴精血,落入根部土壤。
血渗入地,松苗顿止躁动。
她低声念出契约咒语,字字清晰,不含半分威压,唯有“共生共护”四字反复回荡。片刻后,松苗缓缓垂下枝条,墨绿色表皮泛起微光,根系深入灵泉畔最稳固之地,开始自行吸收泉水精华。
她退后一步,静观其变。
三炷香后,松苗急速拔高,主干粗如碗口,高达丈余,枝杈伸展如翼。树皮呈暗青色,布满鳞状纹路,远看竟似盘踞巨龙。松针密布全身,根根如匕首倒竖,风吹过时发出金属摩擦之声。最奇者,树冠顶端裂开一双赤红竖瞳,竟似活物之眼,环视四周。
毒龙松兽,成形。
它低头看向萧锦宁,双瞳微缩,口中发出低沉龙吟,震得药田泥土微颤。随即,它抬起前端,如蛇昂首,松针齐张,似要扑击。
她立于灵泉石台,不动分毫。
心镜通悄然开启,一丝意念探出,轻触其识海。
并无言语,亦无命令,只有一幅画面缓缓传递过去:
——她立于乱军之中,身后是焚毁的宅院、死去的亲人;
——她跪于枯井之下,十指抠进泥壁,鲜血淋漓;
——她穿行于朝堂暗流,手中银针染血,眼神冷峻如霜。
最后,画面定格:
她站在高峰之上,风卷衣袍,身侧站着一头巨树般的存在,枝叶舒展,护她周全。
毒龙松兽瞳孔微闪,攻势渐收。
它缓缓低下头颅,前端贴近她的手掌,轻轻蹭了蹭,如同驯顺的猛兽。周身毒雾凝聚,化为一层青黑护甲,覆于树干之上。那一双赤瞳闭合,再睁开时,已无杀意,唯有忠诚。
认主已成。
她伸手抚过它的主干,触感冰凉坚硬,隐约能感到内部气血流动,竟似有生命搏动。她心中明悟:此兽日后可守空间门户,可御强敌于外,若遇致命危机,甚至能短暂离体,现形护主。
但她未多想其用处,只知——
她又多了一分力量。
收回神识,她睁开双眼。
天光依旧,山影横斜,马仍在前行。她指尖尚带一丝空间寒露,掌心残留松皮的粗糙触感。她轻夹马腹,缰绳微紧,继续向前。
风再次吹起,卷动额前碎发。她目光清明,比先前更深邃几分。药囊贴身,毒针簪未动,而识海深处,已多了一道沉稳守护的气息。
毒龙松兽伏于灵泉畔,静候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