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未散尽，江风已起。萧锦宁踏下石阶时，鞋尖碾过一粒碎石，滚入水痕斑驳的青苔缝中。她未停步，径直走向泊在岸边的官船。船身漆黑，舱门低矮，檐下悬着一盏素纱灯，光晕昏黄，照得水面浮出几道细纹。

    船夫蹲在船尾整绳，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堆出笑：“贵人来了？这便开船？”

    萧锦宁略一点头，抬脚跨上跳板。木板微颤，她扶了扶袖口，顺势扫视四周。岸上无接引小吏，也无巡防兵卒，只远处有几点渔火摇晃。她记得出发前传令官说，此行巡查疫区水源，沿江三县皆需采样送检。既为公务，怎会如此冷清？

    她走入舱内，靠窗落座。船夫收了跳板，解缆推篙，船身缓缓离岸。水流平缓，波光如旧布褶皱，映着天边残霞。船夫撑篙立于船尾，身影拉长，投进舱门。

    “贵人是去下游验水？”他开口，声音粗哑。

    “嗯。”萧锦宁应了一声，从药囊中取出一只瓷瓶，拔塞轻嗅。气味清淡，无毒。

    船夫又道：“这江夜里不静，常有漩涡突起，吞船没顶。”

    “哦？”她抬眼，“往日可有记载？”

    “有，有。”他点头，“前月就沉了一艘货船，尸首都没捞上来。”

    她说：“那你为何还走这条水道？”

    船夫一顿，笑道：“贵人指路，我只管行船。再说……”他压低嗓音，“有人给钱，走偏道快些。”

    萧锦宁垂眸，指尖轻抚药囊边缘。她不动声色，心念微动，读心术悄然开启。

    船夫的心声随即传来，断续而急促：

    “子时到漩涡口……凿舷放水……三百两现银……事成后即刻逃往南岸……”

    她眼睫未颤，只将瓷瓶盖好，放回囊中。原来不是寻常摆渡，而是早有预谋。买通之人，目标明确，时间精准。幕后之人，必是冲她而来。

    她不动声色，起身整理外袍，似觉困倦。实则借转身之机，从袖底摸出一小包药粉，无声倒入茶壶。壶中水尚温，她执壶斟茶一杯，端至舱门前。

    “劳你掌舵辛苦，”她语气温和，“喝杯热茶提神。”

    船夫回头，见她亲奉茶水，先是一愣，随即咧嘴接过：“多谢贵人。”

    他仰头饮尽，抹嘴笑道：“贵人仁厚，保平安。”

    萧锦宁只微微一笑，退回舱内，闭目假寐。手指搭在膝上，暗数呼吸。

    不过片刻，船尾传来“咚”一声闷响。她睁眼起身，掀帘而出。船夫倒伏在甲板上，四肢僵直，眼白上翻，已无知觉。船身随波轻晃，无人操控，正缓缓漂向江心。

    她快步上前，探其鼻息，脉搏未绝，只是昏迷。随即俯身检查船体，舱板完整，无凿孔痕迹，船舷亦未松动。阴谋尚未实施，已被截断。

    她正欲封舱，忽觉脚下舱板有异。右足轻点，发现一块木板略松，叩之声空。她蹲身撬开缝隙，果然见夹层中蜷缩一人，面覆黑巾，手握短刀，正欲探头张望，却因吸入舱内残余药雾，头一歪，昏死过去。

    萧锦宁抽出腰带，将二人分别捆缚，拖入舱内。船夫仰面躺着，嘴角流涎；黑衣人侧卧，刀脱手落在脚边。她取火折点燃熏香，置于舱顶通风口，青烟笔直升起，为巡江官兵指明方位。

    随后她搜查船夫贴身衣物，在其怀中摸出半张纸条，字迹潦草：

    “事成之后，余款付讫。”

    墨迹未干，显是近日所写。无署名，无印记，但纸角湿润，似曾藏于湿处。

    她将纸条收入袖袋，转身走上船头。江面开阔，月光洒落，银辉铺满水面。远处哨卡灯火隐约可见，巡船影影绰绰，正朝这边驶来。

    她立于船首，风拂衣袖，药囊紧贴腰侧。指尖掠过囊口系绳，确认三枚解药仍在。

    巡船渐近，呼喊声传来。她未回头，只静静望着前方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