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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9章 南山真容
    金明珠说要学看账本,便真的开始用功。她让高慧姬从尚宫局借了些基础的账册范例,又寻了本《九章算术》,白日哄睡了李毅,便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钻研。

    她起初看得头疼,但性子里有股新罗贵女的倔强,既下了决心,便不肯轻易放弃。高慧姬得了空也会来指点一二,教她看收支明细,核对物项。

    渐渐地,金明珠也能看懂些门道,甚至能发现绮云殿月例用度里,一处炭火记录的笔误,着人纠正过来。这份小小的成就感,让她眉眼间的轻愁散去了些,添了几分专注的神采。

    这日,她正对着一本记录各宫衣料支取的账册,试着核对总数,侍女秀妍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犹疑,低声道:“娘娘,外头……有些传言。”

    “什么传言?”金明珠头也没抬,指尖顺着账册上的数字滑下。

    “是……是关于晋王殿下的。”秀妍声音更低了,“听说,殿下为了嘉奖军事学院那些表现好的寒门子弟,除了升官,还……还纳了他们族中适龄女子入府,以示恩宠亲近。

    就这两日,陆续有十几位新人,从侧门抬进来了,都安置在西苑那边的几处院子里。”

    金明珠指尖一顿,在纸面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她缓缓抬起头,看着秀妍:“十几位?”

    “是……奴婢听尚宫局相熟的姐妹说,有名有姓的就有十来位,什么苗氏、张氏、杨氏、齐氏……大多是低级军官或地方小吏之家的女儿,也有个别是家中嫡女,但门第都不高。”

    秀妍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王妃那边,按例给了赏赐,也拨了伺候的人过去。眼下西苑那边,可热闹了。”

    金明珠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那上面的数字却好像都模糊跳跃起来。

    半晌,她才轻轻“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殿下厚待有功将士,这是应有之义。西苑离得远,她们刚来,想必也忙乱,我们不必去凑热闹。该有的礼数,你看着备一份,稍晚些送过去便是。”

    “是。”秀妍应下,又忍不住道,“娘娘,您别往心里去。殿下对您,终究是不同的。”

    “我知道。”金明珠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摆了摆手,“我有点乏了,账册先收起来吧。我去看看毅儿。”

    她起身走向暖阁,脚步如常,背脊挺直。只是那捏着丝帕的手指,微微蜷紧。

    高姐姐说得对,殿下的心,大部分在江山。

    这江山稳固,需要拉拢人心,需要平衡朝野,纳几个女子入府,对殿下而言,或许就像赏赐金银田宅一样,只是手段。

    她不该意外,也不该……如此在意。可心口那闷闷的、沉甸甸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竞争,从来都在,只是如今,更加直白,也更加汹涌了。她抱起儿子李毅,将脸轻轻贴在孩子柔软的脸颊上,汲取着那一点温暖和真实。

    几乎就在金明珠听闻新人入府消息的同时,立政殿后一间僻静的耳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慕容婉将一叠卷宗轻轻放在武媚娘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她今日一身利落的深青色胡服,头发紧紧束在脑后,神情是少见的凝重。

    “娘娘,查清楚了。”慕容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晰有力,“兰渚文会上那个‘南山散人’,其汉名‘钟离’是后来改的。

    其真实身份,是吐蕃苯教大巫师‘琼波·尼玛’的入室弟子之一,精通汉学、历法、医药,甚至对阴阳术数也有涉猎。

    常年以游方道士或行商身份,活跃于唐蕃边境,尤其是吐谷浑故地、松州、扶州一带。与如今逃入深山的噶尔·钦陵残部,一直有秘密联络。”

    武媚娘正在修剪一盆兰草的手停了下来,银剪的尖端悬在一片叶子上方。她没有立刻去看卷宗,而是抬眼看向慕容婉:“如何确认的?”

    “三处印证。”慕容婉语速平稳,“其一,此人落脚客栈遗留的行李中,有一卷用吐蕃文书写的苯教经文,字迹古朴,并非寻常僧侣能写。

    妾身请了鸿胪寺两位通晓吐蕃文的译语人暗中辨认,确认是苯教大巫师一系秘传的《白黑花龙经》残卷,且其中几处批注的笔法习惯,与当年禄东赞入朝时,其随行苯教巫师留下的祈文有七分相似。”

    “其二,根据画像,我们在西市一家专营吐蕃、于阗货物的胡商那里得到线索。

    约莫两月前,有一个自称‘钟先生’的道人,去他店里买过一批药材,其中几味,如乌头、曼陀罗花、天仙子等,用量颇大,且要求炮制方法特殊,带有明显的吐蕃苯教巫医痕迹。

    那胡商记得,此人谈吐文雅,但对吐蕃风物极为熟悉,甚至能说出琼结、乃东等地一些小寺庙的秘闻。”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慕容婉从卷宗中抽出一张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时间,“我们排查了文会前后所有进出洛阳,尤其是与淮安郡王府有过接触的可疑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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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现文会前五日,这个‘钟离’曾在北市一间小酒肆,与淮安郡王府一名外院执事,名叫郑三的,有过秘密接触。两人在酒肆最里间,交谈了近半个时辰。郑三离开时,神色有些慌张。

    而就在文会后第三天,郑三在城外赌坊欠下的三十贯钱旧债,被人一次性还清了。还钱的是个生面孔,用的是开元通宝,但其中混杂了几枚吐蕃时期的‘松赞干布’银币,成色很新。”

    武媚娘放下银剪,拿起那张纸,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脸色平静,但熟悉她的人如慕容婉,能看出那平静下汹涌的暗流。

    “淮安郡王府……郑三。”武媚娘轻轻重复这两个词,指尖在“郑”字上点了点,“看来,本宫这好侄儿,是一天也不肯安分。文会上的谦谦君子,背地里却和吐蕃的巫师勾连。那郑三,还说了什么?”

    “郑三嘴很紧,目前只承认钟离是找他打听洛阳文坛风气,想借文会扬名,给了他一笔酬劳。至于吐蕃身份和郡王府的关联,一概不认。

    但他在赌坊的债主说,郑三前些日子还愁眉苦脸,最近却阔绰起来,不仅还了旧债,还去平康坊喝了几次花酒。”慕容婉顿了顿,“娘娘,是否立刻拿人?郑三,还有那个钟离?”

    武媚娘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郑三不过是个小虾米,拿了也问不出太多。打草惊蛇。那个钟离,既然精通汉学,又能混入文会,所图绝非扬名那么简单。

    他接触郑三,是想通过郡王府搭上谁?李孝?还是另有所图?他与尺尊公主的‘急病’,和那失踪的苯教巫师,又有没有关联?”

    她站起身,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慢慢踱步,裙裾无声:“你方才说,他买的药材里,有乌头、曼陀罗、天仙子?”

    “是,量不小。按那胡商的说法,足够配出能让人癫狂甚至致死的药量。”慕容婉肯定道。

    “好,好一个‘南山散人’,好一个游学雅士。”武媚娘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传我的话,让刘仁轨派得力人手,暗中盯死这个钟离。不要惊动他,看他都和什么人接触,在洛阳有什么据点。

    至于淮安郡王府,特别是李孝身边,加派人手,所有进出之物,经手之人,都要严查,尤其是药物、香料、贴身物件。另外,那个郑三,也给我盯紧了,看他最近还和什么人来往,银钱来路,一查到底。”

    “是!”慕容婉凛然应命,转身欲走。

    “等等,”武媚娘叫住她,凤目中寒光一闪,“那个钟离,如果察觉不对,试图逃离洛阳……可以‘意外’。”

    慕容婉心领神会:“奴婢明白。”

    然而,意外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就在慕容婉布置人手后的第三天夜里,洛阳城西一处不起眼、鱼龙混杂的客栈“悦来居”突发大火。火势起得迅猛,等武侯铺的人赶到,客栈大半已陷入火海。混乱中,住在二楼天字三号房的客人未能逃出。

    次日清理火场,发现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男尸,身旁有一个烧变形的铜药杵和几本几乎成灰的书籍残骸。经过辨认残留的衣物碎片和随身未完全烧毁的玉佩,确认死者正是“南山散人”钟离。

    消息传到立政殿,武媚娘正在看高慧姬兄长高舍鸡从安东都护府送来的书信,信中附了预备送入宫的两名婢女的详细身契和保人画押。她听完慕容婉的禀报,缓缓放下信纸。

    “死了?”武媚娘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死的?”

    “初步查验,是房中火盆引燃了床帐,死者似乎饮了酒,未能及时逃离。现场有浓烈的酒气,也有打翻的灯油痕迹。”

    慕容婉低声道,“但刘仁轨派人细查,发现起火点不止一处,且火势蔓延速度过快,不似寻常失火。

    另外,在尸体残骸附近,发现了一小段未完全烧尽的靛蓝色丝线,与之前在丽景轩外发现的那截,质地颜色极为相似,只是更短些。”

    “又是靛蓝色。”武媚娘冷笑一声,“先是尺尊公主身边的苯教巫师,后是精通汉学的苯教弟子,都死得这么‘干净利落’,还都留下点蓝色线头。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一伙的,还是……故意留下的诱饵?”

    慕容婉垂首:“奴婢无能,未能抓到活口。但已封锁现场,正在排查客栈所有人,尤其是掌柜、伙计,以及钟离入住前后接近过天字三号房的人。”

    “查,但要暗中查。客栈里的人,一个一个过筛子,尤其是最近新来的,或者行为异常的。与钟离有过接触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武媚娘指尖敲了敲案几,“还有那个郑三,‘钟离’一死,他必定惊慌。加派人手看着他,但先别动。看看谁会去找他,或者……他去找谁。”

    “是。”

    慕容婉退下后,武媚娘独自坐在窗边,夕阳的余晖将她的侧影拉得很长。

    她拿起高舍鸡的信,又看了看,目光在“其母曾为高句丽王宫司药女官,略通医术”那行字上停留片刻,然后将信纸慢慢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很快蔓延开来,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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