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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6章 到底是何居心!
    除夕夜宴上那份来自陇右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像一块投入洛阳平静朝局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永兴三年的新年,便是在这种外患隐现的紧绷感中开始的。

    

    军报内容很快明晰:吐蕃摄政桑杰嘉措,以“唐人商队越界劫掠”为借口,向大唐发来措辞强硬的质问国书,同时吐蕃东部边防军有异常调动迹象,兵力向吐谷浑故地及安西四镇方向集结,虽未越界,但威胁之意昭然。

    

    朝会上,兵部尚书赵敏出列奏报详情。

    

    她虽怀有身孕,但依旧着一身利落的绯色官服,腰背挺直,站在百官之前陈述军情,声音清朗沉稳:

    

    “……吐蕃自去岁遣使入朝贺陛下登基后,边境大体平静。然其国内,赤德赞普年幼,大权尽归摄政桑杰嘉措。此人乃禄东赞之子,素有大志,野心勃勃,绝非安分之辈。

    

    此次借口商队纠纷调动兵马,恐是试探我朝新君登基后之边防空虚与否,兼有索要‘岁赐’、重开‘和市’以牟利之意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臣,继续道:“陇右、安西诸镇守将已严加戒备,斥候四出。然时值寒冬,高原苦寒,吐蕃亦难大举用兵。臣以为,其意在恫吓,逼我朝让步。

    

    当务之急,一者,命边军固守要点,示以强硬,不可露怯;二者,速遣能言善辩、熟悉吐蕃内情之使臣前往逻些,面见吐蕃赞普及摄政,申明我朝立场,驳斥其无端指责,探查其真实意图;三者,令剑南、河西等地兵马做好策应准备,以防不测。”

    

    赵敏的分析条理清晰,应对策略也稳妥。李弘端坐御座,听完奏报,心中稍定。他看向内阁首辅柳如云:“柳相以为如何?”

    

    柳如云出列,她今日气色不错,但行动依旧从容:“陛下,赵尚书所言甚是。吐蕃摄政桑杰嘉措,确有借机生事之嫌。臣以为,当依赵尚书所议办理。

    

    另,可命户部即刻筹措一批御寒冬衣、精粮,发往陇右、安西前线,以安边军之心,示朝廷关怀。至于使臣人选……”

    

    她目光转向文官队列中一位面容清癯、气质沉稳的中年官员,“裴行俭大理寺卿,曾随已故卫国公李靖,习兵法,通晓蕃情,前年曾出使过吐蕃,可当此任。”

    

    李弘看向裴行俭,裴行俭出列躬身:“臣愿往。”

    

    “好。”李弘点头,“便以裴卿为吊祭使,兼安抚吐蕃使,择日启程。一应事宜,由兵部、鸿胪寺、内阁共议细则。”

    

    应对吐蕃之策,很快定了下来。然而,没等朝野为此事松一口气,一场来自内部的、更直接的风暴,在正月十五元宵节刚过,便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正月十七,大朝会。

    

    新年首次大朝,本应是展望新岁、定下一年大政方针的场合。皇帝李弘高坐龙椅,接受百官朝贺。太上皇李贞今日也出席了,坐在御座左下手特设的座位上,神情平静。珠帘之后,皇太后武媚娘的身影也如期出现。

    

    朝会起初进行得还算顺利,各部依次奏报年节期间重要事宜,以及新一年的初步计划。然而,当轮到御史台、言官奏事时,气氛陡然一变。

    

    一位姓王的监察御史首先出列,奏报了几件地方官吏贪墨的寻常案件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然则,臣以为,吏治之要,首在正本清源。若源头不清,则百弊丛生!”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珠帘方向,朗声道:“臣,监察御史王珪,冒死进谏!我朝自开国以来,祖宗成法,后宫不得干政!此乃防微杜渐,保社稷安宁之根本!

    

    然近年来,皇太后以听政为名,屡预外朝之事,批阅奏章,议论国是,更有甚者,竟公然干预朝廷考课铨选大政!

    

    此非但违制,更开恶例,长此以往,恐外戚权重,女主临朝,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收还大政,肃清宫闱,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许多官员愕然抬头,不敢相信有人竟敢在朝会上如此公然抨击皇太后!虽然“太后干政”的流言私下早有传播,但如此赤果果地拿到朝堂之上,指名道姓地谏诤,还是第一次!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又一位姓刘的谏议大夫出列,高声附和:“王御史所言,字字泣血,句句忠言!太后虽有辅佐之劳,然妇人干政,终究非国家之福!

    

    近日所谓考课新议,淆乱祖宗法度,动摇国本,岂非明证?臣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为李氏宗庙计,速做决断,还政于君!”

    

    紧接着,第三位、第四位……竟有六七位官员接连出列,言辞或激烈,或沉痛,核心意思却出奇一致:皇太后武媚娘“干政”,违背祖制,危害社稷,要求皇帝陛下“收权”、“肃清”。

    

    这些官员,有清流言官,也有几位挂着闲职的勋贵之后。

    

    为首的,赫然是礼部尚书崔构!他虽未亲自下场,但站在文官前列,微微垂目,姿态俨然。谁都看得出,这场突然发难,背后若无重量级人物支持和默许,绝无可能。

    

    联名的奏章被当殿宣读,措辞比口述更加激烈,直接将武媚娘近年来的听政、批阅奏章、提出政见与“牝鸡司晨”、“祸乱朝纲”联系起来,并要求皇帝“速正名分,罢太后听政,所批奏章一律作废,此后外朝之事,严禁后宫置喙”。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宣读奏章的那个尖利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字字如刀,刮在每个人的心头。

    

    珠帘之后,武媚娘端坐的身影一动不动,隔着垂下的珠帘,看不清她的表情。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李弘,脸色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得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很紧。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起。

    

    坐在一旁的太上皇李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膝盖。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名出列的官员,最后落在垂目不语的崔构身上,停留了一瞬。

    

    “够了。”李贞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李贞缓缓站起身。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并无多少纹饰,但久居上位的威仪,随着他站起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他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那些出列的官员,而是转向珠帘方向,语气听不出喜怒:

    

    “皇后近日操劳,听了这些污言秽语,怕是累了。先回宫歇着吧。”

    

    珠帘后,武媚娘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片刻,一个平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声音传来:“是,臣妾告退。”

    

    宫人上前,小心地搀扶起武媚娘,从侧殿的帘后退了出去。那背影,依旧端庄挺直,却无端让人感到一种孤峭。

    

    目送武媚娘离去,李贞才慢慢转过身,面向大殿。他的目光,先落在自己儿子,当今天子李弘的脸上。

    

    李弘触及父亲的目光,心头猛地一紧,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温和,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皇帝,”李贞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些……就是你让朕和你母后来听的‘新年大朝’?”

    

    李弘喉结滚动了一下,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干:“父皇……儿臣……”

    

    “朕问你,”李贞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方才那奏章里说,你母后‘干政’、‘祸乱朝纲’、‘动摇国本’……

    

    朕想听听,你这个做皇帝的,怎么看?你母后是批了不该批的奏章,还是下了不该下的旨意?是卖官鬻爵了,还是结党营私了?是贪墨国库了,还是残害忠良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语气不重,却让李弘额角见了汗。

    

    “父皇,儿臣不敢……”

    

    “不敢?”李贞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那几名出列的官员,也看着垂首不语的崔构,“朕看你们敢得很!什么‘牝鸡司晨’?什么‘妇人干政’?

    

    当年北地雪灾,数十万饥民嗷嗷待哺,是谁日夜不休,统筹调度,逼着各州府、各家豪门掏出钱粮物资,送到灾民手中?是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祖宗成法的忠臣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几个官员:“灾情紧急,漕运不通,是谁力排众议,启用退役老兵和府兵家属组成运输队,顶风冒雪将第一批粮食送入灾区?

    

    是你们这些只会躲在洛阳暖房里写奏章弹劾后宫‘干政’的贤良吗?”

    

    “灾后重建,疫病防治,是谁一条条过问,督促落实,确保百姓能熬过寒冬,来年春耕有望?还是你们吗?”

    

    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李贞的声音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那些出列官员的脸上,也抽在默许此事的李弘心上。

    

    “她不过是坐在帘子后面,看看奏章,提些建议,批几个字,就成了‘干政’?就成了‘祸国’?”

    

    李贞冷笑一声,“那她做的这些实事,救活的那些人,算不算‘功’?该不该‘赏’?按你们的道理,是不是救人也有错,听政便是罪?嗯?”

    

    他最后一声“嗯”,带着凛冽的寒意,让那几个官员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李贞不再看他们,重新将目光投向脸色苍白的儿子:“弘儿,你告诉朕,也告诉这满朝文武,你母后做的这些,是不是在帮你这个皇帝稳固江山,安抚黎民?她批的奏章,提的建议,可有哪一条是为一己私利,祸乱国家的?”

    

    李弘张了张嘴,胸口堵得厉害。他想说,母后没有私心,母后做的那些事,确实有功于朝廷。

    

    可是……可是那种无形的、无处不在的压力,那种无论他做什么,仿佛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都有一只手在无形中引导甚至掌控的感觉,让他窒息,让他不甘!

    

    “儿臣……儿臣并未指使……”他艰难地开口,避开了功过是非的质问,只强调这一点,“然……然朝野有此议论,亦是舆情……儿臣身为天子,亦需……亦需体察……”

    

    “舆情?”李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好一个‘舆情’!朕今天倒要看看,是哪些‘舆情’!”

    

    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沉声喝道:“来人!”

    

    殿前侍卫统领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太上皇!”

    

    “去!”李贞的声音斩钉截铁,“将方才出列奏事的几位‘忠臣’,还有这位……”他指了指崔构,“礼部尚书崔大人,一并‘请’到两仪殿偏殿去!

    

    朕要亲自问问他们,这‘舆情’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问问他们,吃饱了朝廷的俸禄,不想着为君分忧,为民办事,整天琢磨着怎么攻讦后宫,离间天家骨肉,到底是何居心!”

    

    “父皇!”李弘失声喊道。

    

    “怎么?”李贞回身看他,目光沉沉,“皇帝觉得不妥?还是觉得,朕这个太上皇,连问几句话的权力都没有了?”

    

    李弘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颤,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侍卫上前,客客气气但却不容拒绝地“请”走了那几位面如土色的官员,又看向站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死灰、一言不发跟着侍卫走的崔构,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朝会在一片诡异到极致的寂静中散了。没人敢大声说话,甚至没人敢互相交换眼神,官员们低着头,鱼贯退出紫宸殿,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

    

    李贞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空旷了许多的大殿里,背对着御座上的儿子。

    

    李弘僵坐在龙椅上,手心冰凉,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知道,父皇这次是真的动怒了。不是因为那些官员攻击母后,而是因为……自己这个皇帝的态度。

    

    “朕累了,回宫。”良久,李贞才丢下这句话,径直向殿外走去,自始至终,没再看李弘一眼。

    

    李弘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空荡荡的珠帘之后,只觉得这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宝座,此刻冰冷而孤寂。

    

    当天下午,一个消息在宫中悄然传开:皇太后因“忧劳成疾”,自今日起,于慈宁殿静养,暂停赴两仪殿听政,所有奏章批阅事宜,一并暂停。

    

    慈宁殿宫门紧闭,谢绝一切探视。只有太医和固定的几名宫人可以出入。

    

    太上皇李贞每日都会去慈宁殿,一待就是大半天。

    

    皇帝李弘在紫宸殿独自坐了很久。杜恒悄悄进来,为他换了一杯早已冷掉的茶,低声道:“陛下,今日之事……恐已难转圜。太后静养,或是……以退为进。陛下,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太上皇,并……设法挽回些局面。”

    

    李弘看着案头那份被内侍捡回来、放好的联名奏章副本,上面的字句刺眼。他伸手,慢慢抚平奏章上的褶皱,指尖冰凉。

    

    “朕知道。”他声音沙哑,“去慈宁殿。”

    

    他来到慈宁殿外,不出所料,被慕容婉带着得体的微笑,恭敬而坚决地拦在了宫门外。“陛下,太后娘娘凤体违和,刚刚服了药睡下,太医吩咐需静养,不宜打扰。陛下孝心,娘娘心领了,还请陛下回吧。”

    

    李弘站在紧闭的宫门前,看着那朱红的大门和肃立的宫人,沉默良久。寒风卷过宫巷,吹动他明黄色的龙袍下摆。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他默许甚至期待那份奏章出现在朝堂上时,就已经碎裂了。那道他与母后之间,或许也曾与父皇之间,原本就存在的裂痕,如今已清晰可见,难以弥合。

    

    他以为自己在争取皇帝的尊严和权力,却不知,在父皇眼中,这或许只是幼稚而愚蠢的背叛。

    

    而此刻,慈宁殿温暖的寝宫内,武媚娘并没有服药,也没有睡下。她只是换了一身素雅的常服,靠坐在铺着厚厚垫子的临窗暖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李贞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球,玉球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这病,打算‘养’到什么时候?”李贞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武媚娘放下书卷,望向窗外一株绽出嫩芽的梅花,语气平静无波:“养到……该好的时候。”

    

    “今日这一出,崔构是急先锋,后面还有人。”李贞缓缓道,“那几个言官,不过是摆在台前的棋子。朕已让婉儿去查,这几日谁和崔构走得近,谁在背后递话。”

    

    “查出来又如何?”武媚娘收回目光,看向李贞,“训斥一顿?贬官出京?然后呢?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吗?‘妇人干政’,这四个字,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和藏在天下士人心里,区别不大。”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委屈,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和洞明:“陛下,是时候了。”

    

    李贞转着玉球的手停住,看向她。

    

    “是时候,该让弘儿知道,你真正想做什么了。”武媚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否则,这孩子只会觉得,是我们夫妻联手,在夺他的江山,在压着他,不让他这个皇帝名副其实。

    

    他觉得委屈,觉得不甘,才会被人轻易挑动,才会默许甚至纵容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贞沉默了片刻,玉球再次缓缓转动起来,发出规律的轻响。

    

    “你想怎么做?”

    

    “我‘病’着,便是第一步。”武媚娘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接下来,该你这个父亲,好好跟儿子‘聊一聊’了。

    

    不是训斥,是告诉他,你为何要推行新政,为何要打压世家,为何……要让我这个皇后,走到帘子后面去。”

    

    她顿了顿,看向李贞,目光清澈而深邃:“让他看清楚,他想坐稳的江山,外面有多少虎狼环伺,里面又有多少朽木蛀虫。

    

    让他明白,他想要的‘权’,不是从父母手里‘夺’来的,而是需要他自己,有足够的本事和心胸,去‘接’住的。”

    

    李贞与她对视,良久,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带着些许无奈和赞赏的复杂笑意。

    

    “你呀……”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寝宫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玉球轻轻碰撞的脆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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