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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0章 心中悲凉无限
    贞观殿内,空气凝重如铁。程务挺的腰板挺得笔直,抱拳领命时,指节捏得微微发白。慕容婉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那双狭长的凤目里,掠过一丝寒光。

    

    狄仁杰的密报已化灰烬,但字里行间的杀机,却已化为三条无形的锁链,无声无息地勒向汴州、洛阳、以及神都城外的军营。

    

    “去吧。”李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决断,“朕,要结果。”

    

    程务挺与慕容婉齐齐躬身,倒退几步,转身大步离去。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殿外长廊。

    

    李贞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暮色渐浓,天边残阳如血,将巍峨的宫墙和层叠殿宇染上一片沉重的赭红。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内侍在殿门外停下,低声禀报:“启禀太上皇,上阳宫急报。”

    

    上阳宫,那是顺阳王李孝的软禁之所。

    

    李贞转过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讲。”

    

    “顺阳王……病重。昨日突发高热,呕血,昏迷不醒。太医署当值的王太医、刘太医已赶去,但……但脉象凶险,言是……沉疴积郁,风寒入体,五内俱损,恐……恐有不测。”内侍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李贞沉默了。残阳的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传朕旨意,让太医署令亲自去,带上最好的药,竭尽全力诊治。需要什么,宫内府库任取。”

    

    “遵旨。”内侍躬身,却没有立刻退下,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陛下也得知了消息,十分忧心,意欲亲往上阳宫探视。”

    

    李贞摆了摆手:“告诉弘儿,他身系天下,是万民之主,不宜轻涉病秽之所。他的心意,朕知道了。让他派个妥当人,携御医和药材,代他去看看便是。”

    

    内侍应诺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不紧不慢,切割着时间。

    

    消息传到紫微殿,年轻的皇帝李弘停下了批阅奏章的手,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对于这位曾经坐在他现在这个位置上的堂兄,李弘的感情是复杂的。有戒惧,有警惕,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同为李家血脉的恻隐。

    

    他最终没有坚持,依从了父亲的建议,派了自己身边最稳重的一名老内侍,带着两名精于内科的御医,以及大量宫中珍藏的补气吊命药材,匆匆赶往上阳宫。

    

    上阳宫曾是前隋离宫,本也算恢宏壮丽,但自李孝被废徙居于此,便日渐寥落。

    

    宫墙高大,却掩不住内里的冷清。时值盛夏,庭院里的草木却透着一股无人打理的荒疏气息。

    

    主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一丝衰败的气息。

    

    顺阳王李孝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却依然显得身形瘦削。

    

    他双眼紧闭,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整个人像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烛火。曾经那个野心勃勃、试图在波谲云诡的朝局中火中取栗的皇帝,如今只剩下这具被疾病和悔恨掏空的躯壳。

    

    床榻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袍、年约三十许的男子,正用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李孝额头的虚汗。

    

    他面容清癯,眼神里满是痛惜和疲惫,正是当年李孝的业师,翰林学士杜恒。自李孝被废徙居上阳宫,杜恒是少数几个仍被允许探视、且愿意前来的人之一。

    

    这些年,他几乎是每隔几日便来,陪这位失势的学生说说话,读读书,尽管李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或者望着窗外出神。

    

    “殿下,喝点水吧。”杜恒用银匙舀了点温水,轻轻润湿李孝的嘴唇。李孝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皮颤动,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杜恒脸上。

    

    “老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臣在。”杜恒连忙凑近些,握住李孝枯瘦的手。

    

    那手冰凉,没什么力气。

    

    李孝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殿内熟悉的、却因缺乏人气而显得格外空旷冷寂的陈设,最终又落回杜恒脸上。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痛苦,是悔恨,是深深的疲倦。

    

    “我,是不是……要死了?”他问得很轻,像一片羽毛。

    

    杜恒鼻子一酸,强忍着,摇头道:“殿下别胡说,太医说了,只是风寒,用了药,好生将养,会好的。陛下和太上皇都惦记着您,派了最好的太医,用了最好的药……”

    

    “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李孝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惨淡的笑,“我……我的命,早就该绝了。能活到今日,已是皇叔开恩……”

    

    他喘息了几下,积蓄了一点力气,目光似乎清明了一些:“老师,学生这一生,是不是……活成了一个笑话?争了不该争的,信了不该信的……”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颤抖,“到头来,连累了你,也……也辜负了皇叔早年待我的一片心……”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深陷的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杜恒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紧紧握着他的手,哽咽道:“殿下……殿下别说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过不去……”李孝摇头,泪水流得更急,“我梦里,都是东宫的火,是那些因我而死之人的脸……有忠心于我的,也有被我害了的……太原郡公……错了,都错了……”

    

    他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又开始涣散。杜恒听得心中剧震,“太原郡公”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心里。

    

    他知道李孝在说什么,那是当年一桩讳莫如深的旧案,牵扯到一位宗室郡公,也是当年暗中支持、怂恿李孝的重要人物之一。那人后来也倒了,但是其背后的势力……似乎并未完全销声匿迹。

    

    杜恒不敢深想,只是连声安抚。李孝又昏睡过去,呼吸微弱。太医过来诊了脉,眉头紧锁,对杜恒摇了摇头,走到外间去斟酌药方了。

    

    接下来的两日,李孝时昏时醒。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精神却偶尔会有短暂的、异样的清明。皇帝李弘派来的内侍和御医到了,传达了皇帝的慰问,用了药,但李孝的身体,像一株内里早已朽坏的树木,外来的滋养,已无力回天。

    

    第三天午后,李孝忽然醒来,眼神竟比前几日亮了些。他看向守在一旁、面容憔悴的杜恒,嘴唇翕动。

    

    杜恒连忙凑近:“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笔……纸……”李孝艰难地说,目光望向不远处的书案。

    

    杜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起身,铺好纸,研好墨,将笔蘸饱了墨,回到床前。他知道李孝已无力执笔。

    

    “我口述,老师代笔……”李孝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费力,“上表……太上皇、皇帝陛下,臣……顺阳王孝,稽首再拜……”

    

    杜恒忍着心中酸楚,提笔蘸墨,依言写下。李孝断断续续,声音嘶哑低沉,却竭力保持着语句的清晰:

    

    “臣以孱弱之躯,蒙天恩苟活至今,本应闭门思过,了此残生。然沉疴骤起,医药罔效,自知大限将至,命在朝夕。回首前尘,但觉痛悔无地。”

    

    “臣本庸劣,蒙先帝不弃,立为储副,托以国器。然臣年少识浅,德不配位,既不能体察君父深心,复为奸佞小人所惑,滋生妄念,行差踏错,几致宗庙倾危,实乃万死莫赎之罪。”

    

    “幸得太上皇雷霆之怒,廓清朝纲,拨乱反正,又念及骨肉之情,未加斧钺,仅废黜徙居,得以保全性命,实乃再造之恩。陛下嗣位,宽仁为怀,未以臣罪臣为念,臣每思及此,羞愧欲死。”

    

    “今病入膏肓,实乃天罚,臣甘之如饴,不敢有怨。唯恨此生昏聩,上负先帝,下愧黎民,更辜负太上皇早年教诲、陛下仁德。若论罪愆,百死难赎。”

    

    “臣将死之言,句句肺腑。若蒙天恩垂怜,乞许臣骸骨,归葬于先帝陵寝之侧,得伴祖宗于地下,日夜忏悔,或可稍减罪孽于万一。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臣孝,顿首再拜。”

    

    一篇请罪表,不长,却字字泣血。说到最后,李孝已是泪流满面,气息奄奄。

    

    杜恒笔下如千斤之重,写到最后“顿首再拜”四字,墨迹几乎被滴落的泪水晕染开。他放下笔,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形销骨立的学生,心中悲凉无限。

    

    “老师,这样写……可以么?”李孝望着他,眼神里竟有一丝孩童般的祈求,仿佛在问,这样认错,皇叔和堂弟,会不会原谅他一点点?

    

    杜恒用力点头,哽咽道:“可以,可以……殿下,您休息吧,臣这就……这就递上去。”

    

    李孝似乎松了一口气,眼中那点微弱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喃喃道:“错了……都错了……不该轻易信他们的……”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枕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杜恒小心翼翼地将那封墨迹未干、泪痕斑斑的表文封好,唤来在殿外候着的、皇帝派来的老内侍,低声嘱托了几句。老内侍面色凝重,双手接过,躬身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做完这一切,杜恒才觉得浑身虚脱。他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看着昏睡过去的李孝,目光不经意扫过枕头边缘。

    

    那里,露出一小截断裂的丝绦。杜恒轻轻掀开枕头一角,看到

    

    玉佩质地上乘,雕工精细,显然是御用之物,但从中断裂,茬口陈旧。断裂的玉佩……是当年东宫旧物?还是……与那“太原郡公”有关?

    

    杜恒心中疑云更甚,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半枚玉佩拿起,入手冰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主人经年摩挲的痕迹。他默默将玉佩收入自己怀中。

    

    表文很快送到了贞观殿,也抄送了一份到紫微殿。

    

    李贞展开那份沾染泪痕、字迹因执笔者心绪激荡而略显潦草的表文,看了很久。

    

    殿内灯火通明,将他脸上每一条细微的纹路都照得清晰。他没有说话,只是提起朱笔,在那表文的末尾,缓缓批了数行字: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安心养病,余事莫问。身后事,朕自有安排。所需医药,尽取于内府,不必惜费。”

    

    批完,他放下笔,对侍立的内侍道:“即刻送去上阳宫,让杜恒念给顺阳王听。”

    

    内侍捧着批复,恭敬退下。

    

    李贞这才站起身,走到寝殿一侧的暖阁。武媚娘正坐在榻边,就着灯光看一本账簿,见他进来,抬眼看来。

    

    “孝儿上了请罪表。”李贞在她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言辞恳切,悔恨交加。”

    

    武媚娘放下账簿,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稳定。“这孩子……若能早几年明白,何至于此。”她叹息一声。

    

    “他这病,”李贞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郁结于心,非药石可医。怕是……难了。告诉太医,尽力而为吧。另外,让杜恒……私下拟几个谥号备着,要……合乎其宗室亲王身份,也……留些体面。”

    

    “嗯。”武媚娘点头,她明白李贞的意思。人死债消,给一个过得去的谥号,是对死者的最后一点宽容,也是给活人,给天下人看的态度。

    

    就在李贞与武媚娘相对无言,殿内只闻更漏声声之时,殿外传来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慕容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没有进来,只是微微躬身。

    

    李贞和武媚娘对视一眼。李贞起身,走到殿门前。

    

    慕容婉低声,语速平稳而清晰:“三方均已动手。汴州,刺史高谦、奸商周福海及仓吏吴四等一干人犯,于各自府邸、商铺、仓库中被同时拿下,搜出未及转移的赃粮、假账及部分往来密信。

    

    狄大人正在连夜突审。洛阳,前兵部郎中侯景明及其联络的数名商人、吏员被捕,从其书房暗格中搜出与汴州往来密信及部分金银。

    

    其中一名皇商孙宁,经查,与宫中的孙小菊乃是兄妹,其商行资金流动巨大,与侯景明及数名可疑官员有不明款项往来,已被控制。

    

    军中,泄密校尉王猛及其同伙三人被秘密拘押于别所,初步审讯,其供认受侯景明指使,传递军中轮防消息,但坚称不知侯景明背后主使,只以重利诱之。目前,三处口供正在交叉比对。”

    

    慕容婉顿了顿,继续道:“侯景明态度强硬,暂未开口。但其书房搜出的密信中,有数封提及‘太原故人’,语气恭敬。孙宁则惊慌失措,反复声称自己只是正常经商,与侯景明乃借贷关系,对其它一概不知。

    

    不过,搜查其宅邸时,发现数件来源可疑的古玩珍宝,疑似宫中旧物,正在核验。”

    

    李贞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在灯火映照下,幽深如寒潭。

    

    “太原故人……”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啊,看来朕的这位好侄儿,临了临了,倒是说了句实话。‘已故的太原郡公’……李元嘉的儿子。韩王李元嘉,朕的这位好王叔,果然是闲不住。”

    

    他看向慕容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继续审。告诉怀英和程务挺,撬开他们的嘴,尤其是侯景明。朕要知道,除了已经揪出来的这些,还有谁藏在暗处。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慕容婉躬身:“是。”

    

    “孙宁那边,”李贞略一沉吟,“暂时封锁消息,特别是宫里。孙才人那里,先不要惊动。告诉

    

    “明白。”

    

    慕容婉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外的黑暗里。

    

    李贞站在门口,夜风吹动他鬓边的几丝白发。他望着北方,那是太原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夜色,看到那位素来以“雅士”自居的韩王,李元嘉。

    

    “装神弄鬼。”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冷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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