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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散了,宾客陆续离去。太上皇府重新恢复了夜晚的宁静,只余廊下悬挂的彩灯和空气中淡淡的酒食香气,提醒着方才的喧闹。
李弘回到宫中,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坐在寝殿的窗前。窗外的夜空漆黑,无星无月,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案几上,摆着那尊“江山永固”玉山子的图样副本,精美绝伦,价值连城。可此刻落在他眼中,却显得有些……冰冷,甚至刺眼。
父皇最后那番话,犹在耳边回响。
“弘儿所献,是朕眼中的江山。媚娘所献,是江山之中的万民。江山与万民,本是一体,不可分割。”
父皇说“甚慰”,还说“你二人需同心协力,一个掌舵,一个护航”。
掌舵?护航?
李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谁是舵?谁又是桨?
在父皇心里,或者说,在今日那满殿看似恭贺、实则心思各异的朝臣勋贵眼里,恐怕那幅绣出了贩夫走卒、田间老农的《万民安康册》,比他这幅耗费无数画师心血、描绘着巍峨山川和宏伟都城的《江山永固图》,更像那个“舵”吧?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母后献礼时的场景。
她站在那幅巨大的绣册旁,一身庄重典雅的礼服,声音平和却清晰,向父皇,也向所有人,指点着绣卷上的内容:这是江南水乡的桑农,那是巴蜀山地的茶工,这是运河上的漕船,那是陇右新垦的棉田……
她甚至能说出某些图案对应的具体州县,提及当地近年的物产和民情。
那一刻,她仿佛不是深居宫闱的皇太后,而是走遍了帝国每一个角落的巡按御史。那些出身寒门或因务实而受提拔的官员,看向母后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和感动。
那种目光,李弘只在某些臣子看向父皇,或者偶尔看向程务挺那种耿直名臣时见过。
而看向他那幅《江山永固图》时,朝臣们多是惊叹于其宏大精美,是礼节性的赞赏。两者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壁。
“民心……”李弘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窗棂,“好一个‘民心’。”
他并非不懂民心重要。太宗皇帝说过,魏征也说过。但一直以来,他理解的“江山”,是社稷,是宗庙,是律法,是军队,是掌控这一切的皇权。
而“民心”,似乎是依附于“江山”之上的,一种模糊的、需要被教化、被安抚的东西。
可今日,母后用那一幅幅纤毫毕现的绣像告诉他,“民心”不是模糊的,它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劳作,具体的生活构成的。
她将“万民”具体而微地呈现出来,与他的“江山”并列,甚至……在父皇和许多人眼中,那“万民”似乎比“江山”的框架更重要,更根本。
这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还有一种更深的不安。母后的力量,似乎无处不在。不仅在朝堂上那些支持她的臣子,不仅在她能调动的资源,更在于这种……悄无声息、却又能直指人心的“软”功夫。
她能组织起那么庞大的绣工,耗费一年时间,绣出如此详尽生动的民间百态,这份心思,这份对“下情”的了解和掌控欲,细想起来,令人心惊。
还有李旦的“电报”……那玩意儿,今日在寿宴上又一次引起了轰动。
虽然只是三百步距离的演示,传递的也只是简单的词,但那“隔空传字”的神奇,让不少宗室和老臣啧啧称奇,看向李旦的眼神都变了。程务挺、狄仁杰他们,更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期待。
李旦越出色,他那个“迅电研究坊”越重要,背后站着的父皇、母后,乃至整个“革新”派的力量,就显得越牢固。而自己这个皇帝,除了一个名分,除了那幅空洞的“江山图”,还有什么?
不,不能这么想。李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朕是天子,是名正言顺的大唐皇帝。军队,朝政,法统,最终都要归于朕。
程务挺今日可以顶撞朕,但朕只要还是皇帝,就有的是时间和办法。至于“电报”……那终究是奇技淫巧,是工具。工具,要看握在谁手里。
他睁开眼,眼中重新凝聚起冷冽的光芒。
“来人。”
一名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陛下。”
“程务挺那边,暂且放一放。”李弘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冷意,“但给朕盯紧赵王府,盯紧那个‘迅电研究坊’。
找些可靠的人手,以协助或学习的名义进去,给朕弄清楚,那东西到底怎么弄出来的,关键在哪里。
如今是谁在那里具体管事,每日进出的人都有谁,与兵部、与程务挺、与狄仁杰他们,有什么往来。事无巨细,报与朕知。”
“是。”
“还有,”李弘顿了顿,“去尚功局,还有洛阳城内,查清楚。太后那套《万民安康册》,是哪些女官主理绣制,又是从哪里找的民间巧妇。这些人的籍贯、家世、与太后有何渊源,给朕细细地查。记住,要隐秘。”
“奴婢明白。”太监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李弘重新望向漆黑的夜空,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
同心协力?他心中冷笑。若这“协力”是以他不断退让、不断被那名为“制度”和“民心”的网束缚为代价,那他宁可不要。
……
夜色渐深,太上皇府的主院寝殿内却还亮着灯。
李贞已换下了繁复的礼服,只着一身舒适的常袍,斜倚在榻上。武媚娘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把小玉锤,轻轻替他敲着腿。
“今日,累了吧?”武媚娘声音轻柔。
“累,也高兴。”李贞握住她的手,让她停下,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看到孩子们都长大了,各有各的志趣,弘儿……虽然还有些轴,但那份想把事情做好的心,是有的。
贤儿喜欢琢磨那些机巧之物,心思纯。旦儿更是给了朕一个大惊喜。还有你……”
他转头看着武媚娘,眼中带着感慨和欣赏:“你那套绣册,是朕今日收到最好的寿礼。”
武媚娘微微垂眸:“妾身只是想着,王爷什么珍奇宝物没见过。这江山是王爷打下的,也该让王爷看看,这江山里的百姓,如今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妾身能力有限,只能以此雕虫小技,聊表心意。”
“这可不是雕虫小技。”李贞摇头,正色道,“这才是为君者最该看、最该记在心里的东西。高堂之上的奏章,写的都是赋税、刑名、边防,冷冰冰的数字和条文。
你这绣卷上,才是活生生的人,是热气腾腾的日子。朕翻看时,就在想,这运河上的漕工,冬日里赤脚踏在冰水里拉纤,该有多冷?
这陇右新开的棉田,收成能不能让那里的百姓多吃几顿饱饭?看到他们,朕就想起当年在并州,在汴州,看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这江山,不是画在纸上的山水,是扛在这些百姓肩上的。”
他拍了拍武媚娘的手:“媚娘,你有心,且用心了。这份心,比什么奇珍异宝都贵重。”
武媚娘眼眶微热,将头轻轻靠在李贞肩头:“王爷不嫌妾身逾越就好。妾身只是觉得,坐在这个位置上,总该为他们做点什么,看得见他们,记得住他们。”
“朕明白。”李贞搂住她的肩膀,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对了,朕看你那绣卷里,有一幅画的是运河漕工,甚是艰辛。如今运河漕运,还是旧制吧?”
武媚娘点头:“是,仍是分段承包,由沿岸大族和官商把持。漕工多是招募的流民或贫户,工钱微薄,劳作极苦,且层层盘剥严重。妾身让尚功局的人去采风时,听说了不少事。只是漕运牵连甚广,利益盘根错节,动之不易。”
李贞“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是不易,但既然看到了,知道了,就不能当没看见。弘儿现在心思不在这头,等过些时日,边事安稳些,朕得跟他提提。
这事,你也帮着留心,看看有没有什么稳妥的法子,既能恤工,又不至于让漕运瘫了。民生多艰,能改一点是一点。”
“妾身记下了。”武媚娘轻声应道,心中暖流涌动。她知道,自己这番心思没有白费。王爷看到了,也放在了心上。这就够了。
“旦儿那个电报,你怎么看?”李贞忽然换了话题。
武媚娘想了想,道:“神乎其技,未来或有大用。只是……眼下似乎也成了某些人的心事。”她抬眼看了看李贞。
李贞笑了笑,带着些许无奈:“你是说弘儿?这孩子,心思重,像朕年轻的时候。总想着把一切都抓在手里。这电报,是好东西,但在他眼里,恐怕先是威胁,然后才是工具。”
“陛下他……也是怕。”武媚娘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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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怕朕?还是怕你?或者怕程务挺、狄仁杰他们?”李贞叹了口气,“他怕的是失去掌控,怕的是这江山社稷,不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他还年轻,没真正吃过权力的苦头,也没尝过被权力架空的滋味。总以为当了皇帝,便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却不知,这世间最难的,恰恰是让这‘法’能真正落地,让这‘天宪’能惠及万民。这需要制度,需要工具,需要……制衡。一味地抓权,反而可能什么都抓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悠远:“当年,朕也走过一些弯路。后来才明白,一个人的精力再强,能看见的、能管到的,也就那么大点地方。
要想这天下真正按照你的意愿运转,你得搭建起一套可靠的架子,找到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用规矩,而不是用君威去驱动。
这‘电报’,或许就是未来这架子上一根很重要的‘神经’。它能让你即便身处洛阳,也能对万里之外的边关了如指掌,也能让你的政令瞬间通达。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可弘儿现在,只看到这根‘神经’可能不听他使唤,却看不到它能带来的好处。”
“那王爷为何不直接与陛下说明?”武媚娘问。
“有些事,得他自己想通,自己去看,去经历。朕说再多,他若心存芥蒂,也只当是朕在说教,在为他铺路,甚至……在为旦儿铺路。”
李贞摇头,“父子君臣,有时候,比寻常人家更难。罢了,不说这些。旦儿那边,你多关照些,要人要物,尽管给。
那东西,越快弄出来越好。陇右那边,王孝杰已经稳住阵脚,轮换的兵马也陆续到位了。有了这东西,以后调度起来,就更方便了。”
“是,妾身明白。”武媚娘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今日宴上,崔咏那几个人,看旦儿演示电报时,脸色可不太好。私下里,怕是要有些动作。”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他们也就敢在背地里嘀咕几句,成不了气候。”
李贞摆摆手,语气淡然,“真正要注意的,是那些觉得新技术会动了他们奶酪的旧勋贵,还有……弘儿身边那些,唯恐天下不乱,总想着靠迎合上意、搬弄是非来上位的弄臣。
这些人,有时候比明面上的对手更麻烦。你平时也多留意些。”
“妾身晓得。”
……
接下来的日子,洛阳城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边境军报传来的都是好消息,王孝杰用兵老辣,几次小规模接触都占了上风,吐蕃游骑的袭扰明显减少。
朝堂上,关于轮防制的争论也暂时搁置,仿佛从未发生过。
但暗地里的波澜,从未停息。
赵王府的“迅电研究坊”得到了宫内和工部的大力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李旦和陆文远干劲十足,带着一群从工学院选拔出来的年轻匠师和学子,没日没夜地扑在研究上。
传输距离在稳步延长,从三百丈到五百丈,再到尝试一里。虽然距离越远,信号衰减和干扰问题越严重,但进展是实实在在的。
李弘派去“帮忙”的人手也顺利进入了研究坊,他们大多顶着“宫中内侍省派来听用”或者“工部选派协助”的名头,看起来勤勉恳恳,对那神奇的“电”和“线”充满了“好奇”和“好学”。
李旦对此似乎毫无戒备,甚至颇为热心地向他们解释原理,演示操作。
陆文远起初有些疑虑,私下提醒李旦,李旦却摆摆手:“父皇和母后都说了,这东西将来要用于军国大事,知道的人越多,会用的人越多,不是坏事。他们想学,就让他们学好了,只要不捣乱就行。”
这话传到李弘耳中,他沉默了很久。李旦的坦然,反而让他有些捉摸不透。是当真毫无心机,还是故作姿态?
与此同时,对《万民安康册》相关人员的调查也有了初步回音。主持绣制的,是尚功局一位年过五旬、技艺精湛却一直不甚得志的老尚宫,姓苏。
参与绣制的女官和民间巧妇,背景各异,有出身小吏之家的,有寻常商户之女,甚至还有两个是因家道中落、不得已以女红谋生的官宦小姐。她们与太后的直接关联似乎并不深,多是因技艺被选拔进来。
唯一特别的是,在绣制过程中,太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亲自过问进度,并会提出一些非常具体的要求,比如某地农人的衣衫样式、某处集市贩卖的货物种类等等,其详尽程度,让负责采风的宫人都感到惊讶。
“太后……对民间百态,竟如此熟悉?”李弘听着汇报,眉头微蹙。
“回陛下,据那苏尚宫隐约提及,太后早年曾随太上皇在地方任职,或许那时便留心民生。且太后执掌后宫以来,常命人搜集各地风物志、游记,甚至方志,时常翻阅。”负责调查的太监小心翼翼地说道。
李弘挥挥手,让他退下。独自坐在殿中,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母后武媚娘的影响力,似乎根植于这些他以往忽视的细节之中,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这一日,内阁有小范围议事。主要是兵部汇报陇右最新情况,以及“迅电”试验线路的铺设进展。
李旦那边已经拍着胸脯保证,三个月内,建一条从洛阳到潼关的试验线路,验证百里级传讯的可行性。
议事结束,众人正要散去,崔咏凑到了李弘身边,低声道:“陛下,臣近日听闻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弘看了他一眼:“讲。”
“是关于赵王殿下那‘电波’之术。”崔咏压低声音,“坊间有传言,说此物能‘隔空传音’,有‘窥探人心’之嫌,且所用之‘电’,乃天地阴阳之枢,妄加驱使,恐干天和,于国运不利啊……
还有些人私下议论,说赵王殿下年幼,恐被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利用,以此奇技淫巧,扰乱朝纲……”
李弘脸色一沉:“荒谬!子不语怪力乱神!此等无稽之谈,休得再提!赵王研此物,乃为国为民,朕与太上皇、太后皆知晓,何来‘扰乱朝纲’之说?”
“是是是,臣失言。”崔咏连忙躬身,但语气却未放松,“只是,流言可畏。且臣还听说,那研究坊中,近日多有不明身份之人出入,所耗钱粮物料甚巨,却产出寥寥……
赵王殿下纯孝,一心钻研,自是好的。只怕结党营私……陛下,不可不防啊。毕竟,兵部赵尚书,对此事可是热心得很。”
李弘盯着崔咏,目光锐利,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崔咏低着头,一副诚惶诚恐、全然为君分忧的模样。
“朕知道了。”良久,李弘才缓缓道,“此事朕自有分寸。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崔咏恭敬地退了出去。
李弘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崔咏的话,他自然不会全信。但这番说辞,却也点出了他内心的一些隐忧。
流言、中饱私囊、结党营私……还有,赵敏的“热心”……
他正沉思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通事舍人手持一份奏报,快步而入。
“陛下,广州六百里加急奏报!”
李弘精神一振:“呈上来!”
通事舍人将奏报高举过顶,由内侍接过,转呈李弘。
李弘展开奏报,快速浏览,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奏报是广州市舶使和岭南道观察使联名所上。言有数艘巨型海船,自南洋远航而归,已抵达广州港。船队规模庞大,载有香料、珠宝、象牙、犀角、各色珍稀木料等物不计其数。
更为关键的是,船主自称乃常年往来天竺、大食、乃至更西之地的巨贾,此次远航,不仅带回诸多海外奇物,更绘有详尽的航路海图,知晓数处前朝未见之岛屿、国度。
船主仰慕大唐天威,愿将所获奇珍进献朝廷,并已随船队首领启程,不日将抵达洛阳,叩见天颜。
“南洋巨贾、远航归来、新奇海图……”李弘放下奏报,手指在“航路海图”和“前朝未见之国度”几个字上轻轻划过。
海外,未知的疆域,可能的财富与机遇……
他心中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成形。
或许,他的目光,不该只盯着眼前这朝堂的方寸之地,和那令人心烦的“电波”、“轮防”。
“传旨,”李弘抬起头,对侍立一旁的太监道,“命广州市舶使好生款待来使,妥善护送其入京。朕,要亲自见见这位……远航归来的壮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