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64章 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广州来的六百里加急奏报,在洛阳城波澜不惊的表面下,激起了新的涟漪。但对李弘而言,这或许不是涟漪,而是一阵从海上吹来的、带着未知气息的风。

    数日后,来自南洋的海商首领,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进入了两仪殿。

    此人名叫蒲阿罗,约莫四十许岁,面色黝黑,显然是常年经略海上的痕迹,但双目炯炯有神,举止得体,虽身穿颇具异域风格的锦缎袍服,行的却是标准的大唐觐见礼。

    “草民蒲阿罗,拜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太上皇、太后,千岁千千岁。”他的官话说得有些生硬,但字句清晰。

    李弘端坐御座,看着殿中这个风尘仆仆却气度沉稳的海商。此人身后,数名随从小心翼翼地抬着几个沉重的木箱。李贞和武媚娘也都在场,分坐两侧。

    “平身。”李弘抬手,“朕闻你远航重洋,携宝来朝,忠心可嘉。且将所献之物,呈上一观。”

    “谢陛下。”蒲阿罗起身,示意随从打开木箱。

    第一个箱子开启,里面并非预想中的金银珠宝,而是几座造型奇特的器物。

    它们有着木制或黄铜的外壳,正面是精致的珐琅表盘,刻着罗马数字,表盘上有两根长短不一的指针,正在缓缓移动,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滴答”声。

    “此乃‘自鸣钟’,乃极西之地罗马能工巧匠所制。”蒲阿罗恭敬介绍,“内设精巧机簧齿轮,不需人力,可自行运转,以十二时辰为周期,指针转动,指示时刻。每到整点,更有小锤敲击铃铛,自动鸣响报时。”

    他亲自上前,拨动一个小钮,调整指针。片刻后,当时针指向一个位置时,钟内果然传出清脆的“当当”声,连续响了四下。正是巳时四刻。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许多大臣,包括见多识广的阁老们,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将作监的官员更是眼睛发直,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拆开看看内部构造。

    不需人力,自行运转,还能精确报时?这简直闻所未闻!

    李贞也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中充满了兴趣:“自行运转?以何力驱动?发条?还是重锤?”

    蒲阿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这位太上皇竟能一语道出关键:“回太上皇,此钟乃是以重锤下垂之力,通过一系列齿轮传递,带动指针。重锤每日需上弦一次。亦有以发条为力者,更为精巧,但制作极难,草民此次未得。”

    李贞点点头,对李弘和武媚娘道:“有点意思。弘儿,让人好好看看,这东西的原理,或许不止能用来计时。”

    李弘也被这精巧的器物吸引了片刻,闻言道:“父皇的意思是?”

    “军中有更漏,民间有日晷、滴漏,皆不甚准,且受天时影响。”李贞缓缓道,“若能仿制甚至改进此物,使其更便携、更精准,用于军中计时、协调,或用于天文观测、历法修订,乃至工坊劳作计时,或许都有大用。”

    李弘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新思路。他立刻下令:“将此物交将作监,会同工学院,仔细研究,绘出图纸,剖析原理,尝试仿制改良。所需物料、人手,尽可调配。”

    “臣等领旨。”将作监大匠和工学院的一位博士激动地出列应下。

    越王李贤站在宗室队列里,看着那自鸣钟,眼睛亮得惊人,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比划着什么,嘴里还低声对身旁的墨家钜子墨衡嘀咕:“墨公,您看那个控制齿轮转动的卡子,是不是有点像我们之前想的那个……”

    接着打开的是第二个箱子。里面是许多用油纸、布袋小心包裹的种子,形状颜色各异,有的细长,有的圆滚,有的还带着泥土气息。随行的还有几株用湿泥包裹根部的植株样品。

    “此乃草民船队在南洋、天竺乃至更南之地搜集的作物种子。”蒲阿罗介绍道,“这种颗粒细长者,名为‘占城稻’,生长期短,耐旱,在一些贫瘠之地亦可种植,亩产据说颇高。

    这些块茎,当地土人种植,烤熟后可食,味甘,亦极耐储存。还有这几样,或是果实奇异,或是藤蔓作物,皆为中土罕见。草民见其可食,或有用处,便带回一些,献与天朝,或可交由司农诸公试种,以广粮源。”

    司农寺的官员立刻围了上来,小心地拿起种子观察,甚至有人掰开一点块茎闻了闻,又舔了舔。

    “陛下,太上皇,太后,”一位老司农出列禀道,“观此稻种,壳薄粒长,确与中原稻种有异。这些块茎,似与山药、芋头同类,但形状不同。

    若真如这位蒲君所言,耐旱高产,于江南丘陵、山陕旱地,或有大用。臣请旨,于司农寺官田、皇庄及岭南、江南等地择地试种,记录其生长习性、产量口味,以观后效。”

    “准。”李弘颔首。增产粮食,总是好事。

    其他箱子里,则是各色香料、宝石、象牙、犀角、珍贵木料,以及一些海外书籍、图册。

    香料浓郁扑鼻,宝石耀人眼目,但比起自鸣钟和新作物种子,这些“寻常”奇珍反而没那么引人注目了。

    倒是那些书籍图册,吸引了李贞的注意。他让蒲阿罗大致讲解,多是记载海外诸国风土人情、物产地貌、奇闻异事,甚至还有一些简陋的海图。

    “这些图册,虽粗陋,却也有参考之价。”李贞对李弘和内阁诸臣道,“前朝已有海路通商,我朝自当更胜之。

    海贸之利,岂止眼前这些珠玉香料?互通有无,开阔眼界,引进良种、良技,乃至知晓海外局势,方是长久之计。

    告诉薛仁贵,让他这个海东大都督,不仅要管好陆上,海上商路也要留意,鼓励海商往来,但需立下规矩,加强市舶司管理,既要便民通商,亦要严防奸商欺诈、海盗劫掠。对了,”

    他看向蒲阿罗:“蒲先生远航辛苦,见识广博。朕特赐你等丝绸百匹,精美瓷器五十件,以表嘉奖。另,朕听闻沿海正在试行新式灯塔,以玻璃镜聚光,可为夜航指引。

    朕准你的船队,在往来大唐海域时,可优先使用这些新灯塔导航。”

    蒲阿罗大喜过望,他进献这些,固然有仰慕天朝、寻求庇护之意,但也存了借此打开更大商路的心思。

    大唐皇帝的赏赐还在其次,这准许使用新式灯塔的恩典,简直是给他的船队加了一道护身符,能大大降低航行风险和时间。

    他连忙再次大礼叩拜:“草民叩谢陛下、太上皇、太后天恩!大唐物华天宝,陛下圣明,太上皇、太后仁德,草民等必当竭诚效力,沟通海路,扬我天朝威德于四方!”

    看着蒲阿罗感激涕零的模样,看着殿中那些新奇事物,李弘心中那份因朝堂争斗而起的郁气,似乎也被这从海上吹来的新风冲散了一些。

    是啊,这天下之大,岂止朝堂方寸?海外有万里波涛,无穷世界。

    或许,这正是一个契机……

    “陛下……”就在这时,一名内侍悄步上前,在李弘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弘脸上的些许轻松瞬间消失,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冷意。

    他微微侧身,对坐在旁边的李贞低声道:“父皇,韩王府那边……有结果了。”

    李贞正饶有兴致地翻看一本描绘海外奇兽的图册,闻言,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图册合上,放回箱中。

    “哦?看来,朕这位皇叔,是给朕准备了一份‘大礼’啊。”李贞的声音不大,只有近处的李弘、武媚娘和几位重臣能听到,语气平淡,却让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

    两仪殿的接见在一种看似热烈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结束了。蒲阿罗被引去驿馆安置,等待进一步的封赏和关于海贸细则的询问。

    自鸣钟和新作物种子被相关衙门如获至宝地抬走研究。

    李贞似乎对海外事物意犹未尽,又留下蒲阿罗询问了许多细节,比如航路艰险、海外诸国形势、物产贸易等等,直到日头偏西才放人离开。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而真正的风暴,在无声处凝聚。

    洛阳城东南隅,韩王府。这座府邸占地颇广,但位置不算顶好,府内建筑也有些年头了,显出几分落寞。

    自李弘登基,这位太宗幼弟、韩王李元嘉便一直深居简出,很少参与朝会,仿佛已安心做一个富贵闲人。

    此刻,王府内外看似平静,实则已被程务挺派出的精干人手暗中监控。王府后园,一口掩映在假山荒草后的废弃古井旁,几名穿着普通仆役服饰、眼神却锐利如鹰的汉子,正小心翼翼地吊着绳索,下到井底。

    井底潮湿昏暗,积着薄薄的淤泥和枯叶。一人用特制的短铲,在井壁某处不起眼的青砖缝隙里轻轻敲击、试探。

    忽然,一块砖石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蜷身进入,里面似乎是个小小的密室。

    很快,几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被传递上来。在王府一间僻静的厢房内,程务挺亲自看着手下打开包裹。

    里面是几封书信,纸张有些泛黄,墨迹犹存。信上的文字,并非汉字,而是一种弯弯曲曲、形如鸟兽的吐蕃文。

    旁边有通晓吐蕃文字的幕僚低声翻译,内容多是问候、许诺,隐隐提及“大事若成”、“当以青海之地”云云,落款是一个吐蕃苯教僧侣的法号。

    另一包是几份名单,记录着一些人名、职务、联络方式,其中不少名字,程务挺看着眼熟,大多是太原郡公李孝当年在军中安插的一些旧部,或者与李家有过姻亲、故旧关系的边缘人物。

    李孝事败后,这些人大多被贬斥或闲置,没想到……

    最让人心惊的是第三个油布包。里面是几份空白的敕牒,但纸上印鉴齐全,那是李孝还是皇子时,私自令人仿造的皇帝印玺!

    虽然这印玺粗糙,但在特定情况下,足以混淆视听,调动一些不明就里的低级官吏或兵卒。

    最后,是一个账本。上面记录着一些物品的出入,时间、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

    其中几页,明确记载着某种“特供松烟墨”和“澄心堂宣纸”的流出,接收方是一个代号。

    而经核对,这个代号对应的,正是宫中尚服局

    “特供松烟墨……澄心堂纸……”程务挺拿起账本,又看了看旁边摆着的、从刑部证物房调来的沈天河“遗书”样本,眼神冰冷如铁。纸张质地、墨色浓淡,即便不是专业匠人,也能看出极为相似。

    “好,很好。”程务挺合上账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韩王殿下……还真是念旧,也真是……深谋远虑。”

    他站起身,对身旁一名心腹校尉道:“看好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我这就去面见太上皇和陛下。”

    ……

    太上皇府,书房。

    李贞看着程务挺呈上的证据,一页页翻过,速度很慢。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武媚娘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贞的侧脸。

    李弘也在,他站在书案前,脸色有些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他虽然对这位皇叔祖没什么感情,也知道父皇对其有所猜忌,但真正看到这些通敌、勾结叛逆、甚至可能谋害朝廷重臣(沈天河)的证据时,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皇权争斗,竟能如此酷烈,连亲叔侄之间,也布满了如此致命的陷阱。

    李贞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他将那几份盖着伪印的空白敕牒拿在手中,掂了掂,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朕这位皇叔,还真是给朕,给弘儿,准备了一份厚礼啊。”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通吐蕃,联逆党,私造敕牒,还把手伸进了宫里,连沈天河的死,怕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是巴不得朕早点死,巴不得这江山再乱起来,他好效仿当年……哼哼。”

    他没有说出“玄武门”三个字,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太宗皇帝李世民便是通过玄武门之变登基,而李元嘉作为太宗幼弟,或许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服气过兄长这一脉,尤其是最终登上大宝的,是“庶出”的李贞。

    “父皇,证据确凿,是否立刻派人……”李弘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兴奋?铲除这样一个潜在的、辈分高的威胁,对他稳固皇位,似乎并非坏事。

    李贞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放下那些敕牒,看向程务挺。

    “程将军,这些证据,来源可清楚?搜查过程,可有纰漏?可能确保万无一失,不给人留下‘构陷亲王’的口实?”李贞一连三问,每个问题都敲在关键处。

    程务挺肃然躬身:“回太上皇,证据来源清晰,乃陛下之前密旨,命臣暗中查访韩王府。

    搜查乃臣亲自部署,参与之人皆乃绝对可靠之百战老卒,搜查时以查检王府年久失修、恐有地陷之险为由,光明正大入府,发现密室亦有多人在场见证。

    所有证据,取出后立即封存,有专人看管,绝无篡改可能。人证(那个宦官)也已暗中控制,随时可提审。”

    “嗯。”李贞点了点头,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权衡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动作。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透过窗棂,给房间内凝重的气氛更添了几分沉郁。

    良久,李贞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务挺。”

    “臣在。”

    “带上朕的手谕,还有这些证据的副本。”李贞拿起一支笔,铺开一张纸,开始书写,“去请韩王……进宫‘叙话’。记住,是‘请’。他毕竟是朕的皇叔,太宗皇帝的亲弟弟,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

    “臣明白。”程务挺沉声应道。

    “至于宫里那个吃里扒外、敢私动内库之物,甚至可能卷入谋害朝廷重臣勾当的奴才,给朕拿下!”

    李贞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迅速泅开一小团黑影,他的声音也骤然转冷,“关进内侍省暗牢,没有朕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探视。朕,要亲自问问,是谁给他的胆子,又是谁……在背后牵线搭桥!”

    “遵旨!”程务挺抱拳,接过李贞刚刚写完、用印的手谕,转身大步离去,甲叶铿锵之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渐行渐远。

    李贞放下笔,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武媚娘将一直未动的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

    李弘则看着程务挺离去的方向,又看看父皇沉静的侧影,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对处置一位亲王的隐秘兴奋,不知不觉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父皇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冷酷的果断,让他再次清醒地认识到,坐在那个位置上,面对亲情与权力、律法与阴谋时,需要怎样的心肠和手腕。

    夜,还很长。而有些人的夜晚,恐怕再也无法安宁了。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