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春也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痛楚,拿起筷子,给方天硕夹了一菜:“吃菜,吃菜。咱们两个老家伙,半截入土的人了,别聊那些烦心事,徒增烦恼。”
他顿了顿,看着方天硕,语气真诚了几分:“老方,现在交通方便了,半天就到南京,以后有空,就常来走动走动。咱们见一次,就少一次了,别等以后想见都见不到了,才后悔。”
方天硕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常来,一定常来。”
两个老人相视一笑,刚才的尴尬与沉重,暂时被压在了心底。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小伙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目光便直直地落在了方韵身上,眼睛瞬间瞪圆,像是看到了什么冤家对头。
“方韵?你居然来了!”
小伙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几分不服气,还有几分憋了十几年的怨气。
方韵抬眼望去,眉眼微微一挑,认出了眼前的人,陈洛河。
她与陈洛河,还有一段二十年前的“旧恩怨”。
小时候,她跟着爷爷来南京军区大院,那年她七岁,陈洛河五岁。陈洛河那时候大院里的孩子王,见她天天跟着爷爷练功夫,便出言挑衅,说她的功夫都是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方韵性子绝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当场便与陈洛河动了手,不过三招,便把陈洛河按在沙堆里,动弹不得。陈洛河从小到大没吃过亏,当场便被打哭了,哭着跑去找陈晓春告状。
结果陈晓春非但没骂方韵,反倒笑着骂陈洛河:“技不如人就哭,丢我们陈家的人!方家功夫是一代代传下来的,是你能小瞧的?”
这件事,成了陈洛河这辈子最大的耻辱,记了整整二十年。
正所谓冤家见面,分外眼红。
此刻,陈洛河看着方韵,眼里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攥着拳头,咬牙切齿:“我听说你来了,特地从办公室赶回来的!二十年了,这笔账,咱们该算算了!”
方韵放下筷子,站起身,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惧意:“随时奉陪。”
陈晓春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针锋相对的样子,非但没生气,反倒哈哈大笑起来:“去去去,要动手就去后院的比武场,别在客厅里打打闹闹,砸了东西。不过洛河,我可得提醒你,就你学的那点格斗功夫,未必是方丫头的对手,跟爷爷当年被你方爷爷收拾一样,注定要输。”
陈洛河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爷爷,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当年是我小,不懂事,现在我未必打不过她!”
“那就试试。”方韵淡淡开口,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陈洛河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军区大院后院的比武场走去。
陈晓春和方天硕也起身跟了过去,向慧龄笑着摇了摇头,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这两个孩子,还是这么争强好胜。”
方天硕和陈晓春坐在场地边的石凳上,向慧龄站在身后,两个老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的两个年轻人。
“二丫头的功夫,是我亲手教的,方家的嫡传功夫,刚柔并济,精妙得很。”方天硕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骄傲。
“洛河从小在军区长大,学的是最实用的军队格斗术,招招制敌,也不差。”陈晓春也不甘示弱,“不过我还是觉得,洛河这次还是得输,方家功夫,的确名不虚传。”
场中,陈洛河摆开架势,眼神凌厉,盯着方韵,沉声说道:“方小姐,当年你把我按在沙堆里打哭,这事我铭记在心,二十年了,我一天都不懈怠,就等今天跟你再比一次!”
方韵站在他对面,语气平静:“当年是你先出言不逊,说我方家功夫是花架子,我只是让你见识一下,方家功夫到底是不是花架子。”
“少废话!动手吧!”
陈洛河大喝一声,率先出手。
他从小在军区长大,学的是最正宗的军队格斗术,刚猛、凌厉、实用,没有一丝花哨,招招直奔要害。只见他脚步一踏,身形直冲而上,右拳带着劲风,直打方韵的面门,左拳护在胸前,防守严密,紧接着一记侧踢,扫向方韵的腰腹,动作干脆利落,尽显格斗的刚猛。
可方韵却只是淡淡一笑,身形轻轻一侧,如同风中杨柳,灵巧地避开了陈洛河的直拳。紧接着,她脚步微动,,身形瞬间绕到陈洛河的身侧,速度快得留下一道残影。
陈洛河的攻击落了空,心里一惊,连忙转身反击,可方韵的速度太快,他根本跟不上。
方家武功以灵巧、擒拿、刚柔并济着称,讲究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与军队格斗术的刚猛截然不同。
方韵不与陈洛河硬拼,只是不断闪避,寻找他的破绽。陈洛河的攻击越来越急,拳一招接一招,拳风呼啸,却连方韵的衣角都碰不到。
“你别躲!有本事正面跟我打!”陈洛河急了,大声喊道。
“对敌之道,不在于硬拼,而在于制敌。”方韵淡淡开口,眼神一凛,终于不再闪避。
趁着陈洛河一拳打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方韵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发力,捏住了他的脉门。
陈洛河只觉得手腕一麻,浑身的力气瞬间泄了大半,想要挣脱,却根本动弹不得。
方韵顺势一拧,脚下轻轻一绊,陈洛河重心不稳,瞬间被按在了沙地上,姿势与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被方韵牢牢擒拿住,丝毫反抗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钟。
干净利落,一招制敌。
陈洛河趴在沙地上,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又输了。
他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脱不开,只能愤愤地喊道:“我输了!不打了不打了!”
方韵闻言,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站在一旁,气定神闲,连呼吸都没有乱。
陈洛河从沙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看着方韵,眼里的不服气渐渐变成了佩服:“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厉害。”
方韵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一旁的方天硕和陈晓春哈哈大笑起来。
“我就说吧,你打不过方丫头。总算有个人能治治你了。”陈晓春拍着大腿对陈洛河说,笑得合不拢嘴。
陈洛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走到方韵身边,问道:“对了,你怎么来南京了?是跟着方爷爷来玩的吗?”
“陪爷爷来看望陈爷爷,顺便在南京待几天。”方韵说道,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我前段时间在南陵县,认识一个人,长相和你也有几分相像,我看过他出手过两次,身手和你也有几分相像,也是刚猛的格斗路数。”
陈洛河眼睛一亮,立刻问道:“哦?还有这回事?他叫什么名字?”
方韵看着他,轻声说道:“他叫徐慎。”
“徐慎?”陈洛河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说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他!那是我弟弟!方韵,你居然认识我弟徐慎?”
方韵微微一怔,眼里露出几分惊讶:“徐慎是你弟弟?”
方韵想起在南陵县与徐慎相处的日子,心里点了点头,轻声道:“嗯,他确实很好,很优秀。”
两人站在一旁聊着天,气氛融洽。
而坐在石凳上的陈晓春,在听到“徐慎”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徐……慎……”
陈晓春喃喃自语,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徐姓。
徐慎。
他猛地想起了那个被他赶出家门、断绝父女关系的小女儿陈清秋。
当年,陈清秋执意要嫁的那个男人,就是姓徐。当年带过来孩子,他的外孙也叫徐慎。
因为有心事,安顿好方天硕,陈晓春就单独把陈洛河叫到书房。
陈晓春抬眼,目光落在陈洛河身上,那双历经风雨的眼睛,依旧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你见过徐家那小子了?”
“徐家小子”这四个字,从陈晓春口中说出来,没有名字,没有尊称,甚至连“外孙”二字都吝啬提及,直白地用“徐家小子”来指代,足以说明这位老首长,时至今日,依旧没有从心底里认可那个流着陈家血脉的孩子。
陈洛河心中轻轻一叹,缓缓点了点头:“见过了。”
这么多年来,爷爷在外人面前,甚至在家人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早已断绝关系、毫不在意”的模样,提起小姑陈清秋,要么闭口不谈,要么语气冰冷,仿佛这个女儿从未在陈家生活过。
可陈洛河清楚,血浓于水,哪是说断就能断的。爷爷嘴上再硬,心底里的牵挂与执念,终究是藏不住的。
果然,陈晓春在得到孙子肯定的答复后,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他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她还好吗?”
这一个“她”字,陈洛河瞬间就明白了。
爷爷问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女儿,自己的小姑——陈清秋。
这么多年,陈晓春始终不肯叫一声女儿的名字,不肯承认那份父女亲情,可在心底深处,最惦记的,依旧是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小女儿。
陈洛河张了张嘴,喉咙微微发紧,沉默了一会,才用低沉而沉重的语气,缓缓开口:“小姑她……在徐慎七岁那年,就意外出世了。”
死了。
陈晓春最惦记,却又最不肯原谅的小女儿,早就不在人世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陈晓春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老人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一丝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被强行压制的痛苦。
他这一生,枪林弹雨都闯过,生死离别都见过,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炮火从未皱过一下眉头,在军区处理大小事务从未有过半分慌乱。可此刻,仅仅是一句话,就让这位铁骨铮铮的老首长,失了方寸。
陈洛河看着爷爷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更是酸涩难忍。他只能再次重复,声音低沉而肯定:“爷爷,小姑走了,在徐慎七岁的时候,一场意外,没救过来。”
没有更多的细节,可仅仅这一句话,已经足够击碎陈晓春心底最后一道坚硬的防线。
这么多年了,整整二十多年。
他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在乎,她的生死,她的祸福,都与我陈晓春无关!
可直到此刻,亲耳听到女儿的死讯,他才明白,自己骗了自己一辈子。
那些所谓的不在乎,所谓的绝情,不过是他用来伪装自己的铠甲。铠甲再坚硬,底下藏着的,依旧是一颗父亲的心。
失望是真的,愤怒是真的,可牵挂,也是真的。
悔恨,更是真的。
陈晓春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像往常一样,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说“死了就死了,与我无关”,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神涣散,原本锐利的目光,此刻变得空洞而茫然。一生的铁血与刚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陈洛河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他知道,爷爷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时间。这位一辈子要强、一辈子不肯低头的老人,需要独自消化这份迟来的、残酷的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陈晓春才缓缓缓过神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疲惫。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落寞。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有时间……让那个孩子回陈家吧。”
“那个孩子”,指的自然是徐慎。
回陈家,不是来陈家。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来”,是做客,是短暂的停留;而“回”,是归家,是亲人,是真正的接纳。
陈晓春即便到了此刻,依旧不肯直白地承认徐慎的身份,依旧用“那个孩子”来称呼,可一句“回陈家”,已经暴露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那是他女儿唯一的骨肉,是陈家流落在外的血脉,是他这个做外公的,亏欠了一辈子的孩子。
陈洛河看着爷爷疲惫不堪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爷爷心里的结,依旧没有解开。当年的事,像一根刺,深深扎在爷爷心底,扎了二十多年,早已生根发芽,不是一句“回陈家”就能彻底拔除的。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爷爷,当年你和小姑,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徐慎真的回陈家,你……你能真正接纳他吗?”
这两个问题,像两块巨石,砸在了刚刚平复下来的陈晓春心上。他摆了摆手:“别说了,我累了。”
陈洛河看着爷爷明显不愿多谈的样子,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爷爷一辈子好强,即便心中有悔,有愧,也不会轻易说出口,更不会在晚辈面前展露自己的脆弱。当年的事,终究是爷爷和小姑之间的恩怨,是上一辈的执念与纠葛,不是他这个做晚辈的能轻易化解的。
小姑姑的事,终究还是要徐慎自己来面对,自己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