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府的花园,从来就不是普通的花园。
自打李长生稀里糊涂中了状元,又稀里糊涂被赐了这座宅子,府中的花花草草就没消停过。先是后院莫名其妙长出一片碧绿的竹林,竹节里中空的部分塞满了武林秘籍;接着池塘里凭空冒出几株七彩莲花,莲蓬里剥出来的不是莲子,是东海夜明珠;再后来,连墙角的狗窝都出了问题——大黄狗一窝下了十二只崽,每一只脑门上都顶着个“王”字花纹,吓得隔壁礼部侍郎天天上折子,说李府妖孽丛生,请旨查办。
当然,折子递上去就没了下文。因为皇帝老儿自己也正纳闷——御花园的龙井里,怎么突然多了一条会喷火的锦鲤?
此刻,正值仲夏午后。
李长生躺在花园中央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的藤椅上,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捏着颗葡萄往嘴里送。他穿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领口大敞,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锁骨。长发随意用根竹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一吹,懒洋洋地晃悠。
藤椅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七八盘瓜果点心。不远处,黄蓉正蹲在临时搭的土灶前,全神贯注地给叫花鸡裹泥巴。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截藕白的小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却浑不在意,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更远处的凉亭里,小龙女一袭白衣,正端坐在石凳上抚琴。她的指尖拂过琴弦,悠扬的琴音如同山间清泉,叮叮咚咚地流淌,与树上的蝉鸣交织成一片慵懒的夏日交响。
移花宫主邀月则倚在凉亭的柱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南华经》,看得入神。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衬得那张清冷绝俗的脸多了几分柔和的意味。
至于其他几位——丐帮前帮主夫人黄蓉已经在了,古墓派传人小龙女也在了,移花宫大宫主也在了。还有谁?李长生自己也懒得数。反正这状元府里,美人比丫鬟多,丫鬟比家丁多,家丁……好吧,根本没有家丁。因为每次招来的家丁,不出三天就会被各种“意外”吓跑。不是半夜看见白衣女子在屋顶练剑,就是打水时从井里捞出一本《北冥神功》,搞得他们以为自己进了妖怪洞。
“我说……”李长生嚼着葡萄,含糊不清地开口,“你们能不能别一个个都这么闲?状元府不要面子的吗?万一有客人来访,看到这一院子绝色美人,还以为我是开青楼的。”
黄蓉头也不抬,继续裹泥巴:“客人?你确定有客人敢来?”
李长生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上个月,礼部王侍郎来拜访,刚进大门就被天上掉下来的一本《六脉神剑剑谱》砸中了脑袋。王侍郎当场晕厥,醒来后死活要告老还乡。上上个月,翰林院张学士来访,走到半路被一阵怪风卷起的花瓣迷了眼,等视线恢复时,发现自己怀里莫名其妙多了个绣球——绣球上还绣着“李府收”三个大字。张学士吓得连滚带爬逃出了府,从此再也不敢靠近李府方圆百丈。
至于那些慕名而来的武林人士,更是来一个栽一个。栽的方式千奇百怪,但结果都一样——要么被突然出现的美人吓跑,要么被突然掉下来的秘籍砸晕,要么被那只脑门顶着“王”字的狗崽追着咬。
久而久之,状元府成了京城第一禁地。连巡城的官兵都绕着走。
“对了,”黄蓉终于将叫花鸡裹好,拍拍手站起身,“今天早上,又有人送来一封信。”
“谁?”李长生懒洋洋地问。
“不知道。”黄蓉从袖中抽出一封淡紫色的信笺,递了过去,“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信封上写了你的名字。我检查过了,没有毒,没有暗器,也没有迷魂香。”
李长生接过信笺,随手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八月十五,华山之巅,恭候大驾。”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那十六个字,笔迹清逸如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又是约架的?”李长生翻来覆去看了看,随手将信笺丢在小几上,“不去。八月十五我要赏月,没空打架。”
“不去?”邀月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拿起那张信笺看了看,眉头微微一蹙,“这字迹……我好像在哪见过。”
“谁的字迹?”黄蓉凑过来。
邀月没有回答,只是将信笺放回小几上,淡淡道:“无论是谁,既然敢下帖,必然有所依仗。你若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我心虚什么?”李长生翻了个白眼,“我一个文官,不参与江湖事。打架是你们武林中人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小龙女的琴音不知何时停了,她站起身,白衣飘飘,款款走来,“你书房里的武功秘籍堆成山,你身上的内力比我还深厚,你跟江湖没关系?”
李长生被噎了一下。
确实,他书房里的武功秘籍,已经多到需要专门辟出一间屋子来存放的地步。而且这些秘籍还不是他去抢的、偷的、买的——全是天上掉下来的,地里长出来的,水里漂过来的,风里刮进来的。他连翻都没翻过几本,但内力偏偏就跟坐火箭似的噌噌往上涨。
他也曾试图研究过这个现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能跟母星馈赠的三大法则有关。尤其是那个“天降奇缘的因果律”——好东西自动往他身边凑,推都推不掉。
“再说了,”黄蓉补了一刀,“你现在可是武林中公认的‘隐世高手’。外面都在传,说你是当世唯一能与少林扫地僧比肩的人物。你要是华山论剑不去,江湖人只会说你架子大,不会说你不懂武功。”
“我怎么就成隐世高手了?”李长生无语,“我连一套完整的剑法都背不下来!”
“不需要你背。”邀月淡淡道,“你站在那里,就是剑法。”
李长生:“……”
他发现跟这帮女人讲道理,比跟皇帝讲道理还难。至少皇帝还会听他把话说完,而这些女人——她们根本不听。她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而她们看到的,就是他李长生被各种奇遇堆砌出来的“无敌”表象。
可问题是,他真的不想当什么武林至尊啊!他就想安安静静地当个状元,吃吃喝喝,看看美人,偶尔写写诗词歌赋拍皇帝马屁,混吃等死到老。就这么点朴素的愿望,怎么就那么难实现呢?
“八月十五,”小龙女轻声说,“我也去。”
“我也去。”黄蓉举手。
邀月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长生看着面前这三位绝色美人,又看了看小几上那张淡紫色的信笺,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好吧,”他叹了口气,“去就去。不过说好了,我只负责赏月。打架你们上。”
黄蓉笑眯眯地点头:“行。到时候我们打,你在旁边嗑瓜子。”
李长生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
八月十五,华山。
华山之巅,自古便是武林圣地。每六十年一次的华山论剑,更是天下英雄翘首以盼的盛事。但今年的八月十五,并非论剑之期,却有帖子发到了李府。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要提前论剑?还是有人要针对他?
李长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从京城到华山,骑马要走七天。而他不喜欢骑马——屁股疼。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坐轿子。
于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京城出发了。前有四名壮汉抬轿,后有黄蓉、小龙女、邀月三位美人骑马随行。轿子里,李长生翘着二郎腿,吃着葡萄,翻着一本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逍遥游》,优哉游哉,好不惬意。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那是谁啊?排场这么大?”
“状元府的轿子!里面坐的肯定是那位新科状元李长生!”
“就是他啊?听说他府上美人如云,武功深不可测,连皇帝都对他另眼相看。”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上个月他在御前作诗,皇帝当场赐了他一块‘天下第一才子’的匾额。结果匾额刚挂上,天上就掉下一把剑,正好插在匾额上,把‘才子’两个字劈成了两半。”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匾额上的字就变成了‘天下第一剑’!”
李长生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议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传言,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连在一起,怎么就那么离谱呢?
七日后,华山脚下。
当轿子停在华山山门前时,李长生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山门前,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有和尚,有道士,有乞丐,有书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粗略一看,少说有上百人。
“这……”李长生掀开轿帘,看向黄蓉,“怎么回事?”
黄蓉扫了一眼人群,淡淡道:“都是来看你的。”
“看我?”李长生更懵了,“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是‘天下第一剑’,又是‘天下第一才子’,还是状元,还是美人环绕的香饽饽。”黄蓉掰着手指头数,“你觉得不好看?”
李长生无言以对。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位白眉老僧,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李施主,久仰大名。老衲少林寺空闻,有礼了。”
李长生连忙下轿,抱拳回礼:“大师客气。晚辈一个文弱书生,当不得大师如此礼遇。”
空闻大师微微一笑:“施主过谦了。施主虽未在江湖行走,但江湖中处处有施主的传说。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李长生正要客套几句,忽听山巅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当——”
钟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华山之巅。
“时间到了。”邀月淡淡道,“上山吧。”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抬脚踏上石阶。
身后,黄蓉、小龙女、邀月三位美人紧随其后。再后面,是那上百位看热闹的武林人士。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华山之巅,缓缓而行。
……
华山之巅,风很大。
李长生站在崖边,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后,是黄蓉、小龙女、邀月。更远处,是那些跟着上山的武林人士,此刻都远远地站着,屏息凝神,等待即将发生的一切。
而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白衣胜雪、长发如瀑的女子。
她的面容清冷绝俗,如同天上的仙子。她的眼眸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她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周身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势——那是历经沧桑、看透红尘后才会有的从容与淡然。
李长生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你是……”他迟疑地开口。
那女子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如月:
“我是林朝英。”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林朝英!
古墓派祖师,当年与全真教祖师王重阳齐名的绝世高手!
她不是早就仙逝了吗?怎么还活着?怎么还这么年轻?怎么……
李长生也愣住了。他转头看向小龙女,发现小龙女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
“师祖……”小龙女喃喃道,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林朝英看向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柔和:“你是古墓派第几代传人?”
小龙女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弟子小龙女,古墓派第三代传人,拜见祖师。”
林朝英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李长生。
“李长生,”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如泉,“我约你前来,不为比武,不为论剑,只为问你一句话。”
李长生心头一紧:“什么话?”
林朝英凝视着他,目光深邃如渊:
“你,愿不愿意,娶我?”
风声,骤然停了。
树叶,不落了。
连远处的武林人士,都忘了呼吸。
李长生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头看向黄蓉——黄蓉的嘴巴张成了O型。他看向小龙女——小龙女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看向邀月——邀月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出现了一丝……笑意?
“你……你说什么?”李长生艰难地开口。
林朝英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红色的笺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婚书。你只需签上名字,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李长生接过婚书,低头一看,上面果然写着“林朝英”三个字,笔迹清逸如云,与那封约战帖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白衣如雪、清冷绝俗的女子,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老天爷啊,你到底想怎样?
我就是一个想混吃等死的懒虫,为什么非要给我塞这么多美人?
一个黄蓉就够了,一个小龙女也够了,一个邀月更够了,现在连古墓派祖师都来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我能拒绝吗?”
林朝英的眉头微微一挑:“你觉得呢?”
李长生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三位美人。
黄蓉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小龙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邀月……邀月直接拔出了剑。
李长生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林朝英,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签。我签。”
林朝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远处的武林人士,终于回过神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而李长生,拿着那张婚书,仰天长叹——
“系统,说好的江湖险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