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镜的光影，并未随着少年的消亡而黯淡。

    它转动镜头。

    冷酷地，对准了五行山下。

    石匣之中。

    那个被镇压了五百年的齐天大圣，目睹了所有。

    他看见了那场由神明导演的山洪。

    看见了那个被困在绝壁上的瘦弱身影。

    看见了少年临死前，望向自己的那个干净笑容。

    也看见了那颗撕裂天地的血色野桃，带着一个凡人最后的执念，精准地落在了自己嘴边。

    然后。

    他看见了吞没一切的浊浪。

    “呃……啊……”

    一种不属于三界任何语言的嘶鸣，从石猴的喉骨深处挤压而出。

    是神魂被碾碎的声音。

    他疯了。

    轰！轰！轰！

    五行山剧烈地摇晃，山石崩裂，草木成灰。

    山巅之上，那张佛祖亲笔写下的六字真言金帖，骤然爆发出亿万道佛光，每一个字符都化作一座须弥山，死死压制着下方那股几乎要掀翻三十三天的暴戾！

    “放俺出去！！！”

    “放俺出去啊！！！”

    他在神魂中咆哮，妖力疯狂冲撞着法则的囚笼。

    那唯一能动的手臂，一次又一次地捶打着石匣的边缘。

    坚不可摧的石壁，竟被他砸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可这没有用。

    佛祖的禁制，是天道之下最顶级的秩序。

    任他有通天彻地之能，此刻也只是笼中之兽。

    他只能看着。

    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那片浑黄之中。

    看着那片曾有少年为他吹笛、为他挡风的山坡，被洪水彻底抹平。

    什么都没了。

    五百年无尽黑暗里，唯一对他好过的那个人。

    没了。

    就在这时，画面中，少年被吞噬的地方。

    一缕光，从翻滚的洪流深处升起。

    那是一点比天上星辰更纯粹，比佛前琉璃更干净的光。

    浊水无法沾染。

    煞气不能侵蚀。

    那是一个凡人少年，最本源的执念。

    那缕光，飘飘摇摇。

    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

    无视了五行山的阻隔。

    甚至无视了那张佛光普照的金帖。

    它就那样，轻飘飘地，穿过了佛祖的无上禁制。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石匣中那颗狂暴、痛苦、濒临枯寂的石心之中。

    斩仙台上。

    孙悟空本人，金色的身躯剧烈一震。

    那双燃烧着滔天怒焰的赤色眼瞳里，一抹长达五百年的迷惘，瞬间被了然所取代。

    他想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

    在那五百年最黑暗，最绝望，神魂几乎要被孤寂磨灭的日子里。

    总有那么一股暖意。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其妙的暖意，会从神魂最深处悄然升起。

    是那股暖意，支撑着他没有在无尽的囚禁中彻底疯魔。

    是那股暖意，维系着他身为齐天大圣的最后一丝清明。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不屈的妖心在自我修复。

    现在，他终于懂了。

    那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那是那个小哑巴。

    那个傻乎乎的小哑巴，用他那卑微又干净的魂，为他点了一盏灯。

    一盏在五百年无边黑暗中，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他用自己的命，护住了他最后的神智。

    “呵……”

    孙悟空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干涩的，意义不明的音节。

    那笑声里，是无穷无尽的自嘲。

    是无法偿还的悔恨。

    他齐天大圣孙悟空，天生地养，自诩不欠天地，不敬鬼神。

    何曾受过这般恩情？

    又何曾，欠下过这般……拿命都还不清的债？

    轮回镜的画面，仍在继续。

    山洪退去。

    大地满目疮痍。

    石匣中的孙悟空，不再挣扎，不再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边那颗又大又红的野桃。

    桃子上，还沾着一点泥水。

    那是少年留在这世上，最后，也是唯一的痕迹。

    他没有吃。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它从饱满鲜红，到表皮起皱。

    看着它从渗出蜜汁，到腐烂发黑。

    看着它最终化为一滩烂泥，被风吹干，与尘土再无分别。

    就和那个少年一样。

    来过。

    然后，走了。

    画面，到此终结。

    轮回镜的光影缓缓散去，镜面恢复了古朴。

    斩仙台上，却陷入了一种比先前更恐怖的安静。

    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悲恸与即将喷发的愤怒所笼罩的，令人神魂颤栗的死寂。

    哪吒低着头，红莲业火无声地舔舐着火尖枪的枪身，将他脚下的玉石地砖烧成一片通红的琉璃。

    杨戬紧闭天眼，三尖两刃刀的刀锋，已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刻痕。

    太白金星老泪纵横，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连那些先前叫嚣着要严惩林澈的仙官，此刻也都死死低着头，不敢去看孙悟空，更不敢去看普法天尊。

    普法天尊站在那里。

    全身僵硬如石。

    他要的恶，出现了。

    却是天庭神只的恶。

    他要的罪证，找到了。

    却是将他所维护的天规，彻底撕碎的罪证。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体无完肤。

    他，普法天尊，成了这场三界瞩目的审判中，最大的笑话。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出声。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碰那只已经处在爆发边缘的猴子。

    只有一个人。

    林澈。

    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最轻柔的，也带着无尽歉意的声音，说道。

    “大圣。”

    孙悟空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澈看着他，看着那双赤红如血的火眼金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

    “那是花果山的味道。”

    “他想让你，尝尝家的味道。”

    轰！

    这两句话，比刚才轮回镜中的山洪海啸，更具毁灭性的冲击力。

    孙悟空那一直紧绷如铁的身躯，瞬间垮了下去。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赤红如血的火眼金睛，死死地看着林澈。

    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看着那双，和五百年前那个少年一样，干净透彻的眼睛。

    一滴金色的液体。

    从那只桀骜不驯，从未对天地低过头的眼眶中，滚落下来。

    划过猴脸。

    落在冰冷的斩仙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