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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章 他为善人拖棺,满城皆是无情鬼!
    僧袍。

    这两个字,像一声闷雷在死寂的内堂炸响。

    老管家布满血丝的眼球里,瞬间被惊骇与茫然填满。

    “苏……苏郎中,您说什么?”

    “去寻两件崭新的僧袍来。”苏澈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老管家彻底懵了。

    李家是天台首善,书香门第,死后当着锦绣寿衣,卧于沉香木棺,风光大葬,方合孝道。

    用僧袍入殓?

    这无异于向全天下宣告,李员外夫妇至死,都未能等到儿子还俗,反而要追随儿子的道路,以方外之人的身份离世!

    这是对李家门风最无声,也最彻底的控诉!

    “不!不行!”老管家涕泪横流,跪在地上疯狂叩首,“苏郎中,求您了!老爷夫人一辈子要强,不能让他们走得这么不明不白啊!”

    不等苏澈回答,一个暴怒的声音已从门外传来。

    “荒唐!荒唐透顶!”

    李氏宗族的族长,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龙头拐杖,满面怒容地闯了进来。

    他正是听闻死讯,前来商议丧事的。

    族长的拐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指着苏澈,手指剧烈颤抖:“你是什么人?敢在此妖言惑众!”

    随即,他目光转向床上冰冷的尸身,怒火中夹杂着刻薄与快意。

    “李茂才生前风光无限,人称‘李大善人’,到头来,却养出李修缘这等弃家如敝履的逆子,天大的笑话!”

    “他教子无方,让我李氏一族沦为天台县的笑柄,死后,也别想再占着李家的名分!”

    族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冷酷的决绝。

    “传我的话!”

    “从今日起,李茂才夫妇,逐出宗族!族谱除名!”

    “他们不再是我李氏族人,生死与我李氏再无瓜葛!丧事,族中不管!族人,不许吊唁!”

    “我倒要看看,没了李家,谁来为他们收尸!”

    言罢,族长拂袖而去。

    偌大的李府,瞬间比坟场还要死寂。

    老管家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反复呢喃:“完了……全完了……”

    斩仙台上,哪吒身上的莲花战甲,无声地浮现出一层红光。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温柔的女人,是如何顶着全城指点与父亲的怒火,为自己建庙烧香。

    而镜中这对可怜的父母,死后竟连一副棺木都得不到。

    镜中。

    苏澈仿佛没有听到那番绝情的话。

    他为李员外夫妇擦拭干净身体,整理好遗容,然后看向吓傻的仆役。

    “城里的棺材铺,在何处?”

    无人敢应。

    苏澈不再问,走出李府,独自走向那条熟悉的街道。

    城东,“王记棺材铺”。

    王老板斜着眼打量他:“李家的?族长发话了,谁敢卖?滚!”

    城西,“赵氏寿材”。

    赵老板慢悠悠地道:“上好楠木,一口五十两,爱要不要。”

    苏澈摸出所有的盘缠,一锭碎银,几十个铜板。

    “只有这些。”

    “那滚吧。”

    最终,苏澈在城外废料场,用他所有的钱,买下两口连漆都未上的薄皮松木棺。

    他回到城里,想找几个脚夫抬棺。

    “给李家抬棺?晦气!给钱都不干!”

    他找到了街角卖炊饼的张大。

    三年前,张大的老娘重病,是李员外施药出钱救回一命。

    “张大哥……”

    “去去去!”张大像躲瘟神一样后退,“我跟你不熟!别沾我晦气!”

    整个天台县,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囚笼。

    所有人都成了冷酷的看客。

    苏澈不再求人。

    他回到木料场,找来一根粗糙的麻绳,将两口薄棺的一端紧紧捆绑。

    然后,他将绳子的另一端,绕过自己肩膀,死死缠在瘦弱的臂膀上。

    他俯下身,青筋从脖颈贲张而起。

    用尽全身的力气。

    吱嘎——

    沉重的棺木,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被他拖动了寸许。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闷雷炸响,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砸落。

    苏澈就这么在泥泞的街道上,一步一步,艰难地拖着那两口棺材。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模糊了他的视线。

    麻绳深深勒进肩头的血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街道两旁的窗户后,是一双双冷漠、嘲弄、幸灾乐祸的眼睛。

    “看,那个傻子!”

    “活该!谁让他帮那个不孝子收尸!”

    苏澈充耳不闻。

    他只是弓着背,像一头沉默的耕牛,拖着那不属于他的沉重孝道,在满城风雨中独行。

    他的背影在漫天雨幕中,渺小,孤单。

    却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大地上,绝不弯折。

    雨越下越大。

    苏澈终于拖着棺木,来到城外。

    通往墓地的,是一段陡峭的泥坡,被雨水冲刷得湿滑无比。

    苏澈咬着牙,弓着背,奋力向上拖拽。

    一步,两步……

    就在他即将登上坡顶的时候。

    脚下一滑!

    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栽倒。

    两口沉重的棺木,失去了拉力,顺着泥坡轰然滑下,重重地压在他瘦弱的身体上!

    “噗!”

    苏澈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下的泥水,意识瞬间模糊。

    雨水混合着泥沙,滚滚而下,转眼就要将他彻底淹没。

    绝望,笼罩了一切。

    轮回镜前的斩仙台,死一般的寂静。

    哪吒的指甲已嵌入掌心。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里,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杨戬紧握三尖两刃刀,刀锋嗡鸣。

    普法天尊张了张嘴,那句“看这便是人性丑恶”到了嘴边,却在瞥见身边那位存在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降龙罗汉。

    这位自现身以来,便如古井磐石,万法不侵的佛门大能,此刻,那双垂了千百年的眼帘,正死死盯着镜中的画面。

    他那串捻动了千百年的星月菩提念珠,不知何时已经静止。

    一滴晶莹的液体,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划过肃穆的脸颊,滴落。

    罗汉,亦会落泪。

    啪嗒。

    他指间的一颗菩提子,应声而裂,化作齑粉。

    就在镜中苏澈即将被泥石流吞没的瞬间。

    一阵疯疯癫癫,不着四六的歌声,穿透了哗哗的雨幕,由远及近。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你笑我,他笑我,一把扇儿破……”

    雨幕中,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

    他头戴破僧帽,身穿脏袈裟,手持破蒲扇,脚踩破芒鞋。

    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踩着泥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就这么直直地,向着被棺木压住的苏澈走来。

    他的歌声在风雨中,带着一股撕裂天地的悲悯与豪情。

    “哪里有不平哪有我,”

    “哪里有不平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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