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的声音并不高。

    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死寂的凌霄宝殿，激起万重金阙的回响。

    “证据呢？”

    那张光洁如玉璧，没有任何五官的脸，转向了他。

    所有仙神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看”。

    在看这个胆敢在天尊面前质问神明的，不知死活的凡人。

    “证据？”

    无面人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人间的烟火气，仿佛万载玄冰摩擦。

    “我秩序神殿，执掌三界秩序，观过去，勘未来。”

    “赤阳，命格纯黑，心有魔根，其未来必将化身灭世大魔，屠戮亿万生灵，颠覆天道轮回。”

    他刻意停顿，那份傲慢化作实质的压力，笼罩全场。

    “我殿所为，不过是让那个注定会发生的‘果’，提前到来而已。”

    “以一座小城，换三界万世太平。”

    “这，就是证据。”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仙神哗然。

    这不是冷酷！

    这是彻头彻尾，视众生为蝼蚁的傲慢！

    以“未来”定“现在”之罪？

    这是何等荒唐，何等霸道的逻辑！

    刚刚信仰崩塌的普法天尊，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浮木，立刻嘶声附和：“不错！天道昭昭，因果不虚！既有恶果，必有恶因！防患于未然，乃是天庭之责！”

    然而，清玄笑了。

    他看着那个无面人，看着状若疯狂的普法天尊，笑声里满是化不开的悲凉。

    “未来？”

    他的笑声带着浓重的自嘲。

    “我只是个凡人，不懂你们神仙口中，那套高高在上的未来定数。”

    “我只问一件事！”

    “在望江城，瘟疫肆虐，万民绝望，是谁不眠不休，以身试药，最终寻得解救之法？”

    “我再问一件事！”

    “在知府衙门，淬了剧毒的刀锋劈向我时，是谁毫不犹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在了我的面前？！”

    清玄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胸膛里挖出来的，字字泣血！

    “他叫赤阳！”

    “他或许杀过人，但他杀的，是鱼肉百姓的贪官，是草菅人命的恶霸！”

    “他为我挡下毒刀，命悬一线的时候，你们高高在上的‘天道’，在哪里？！”

    “你们洞察未来的‘秩序’，又在哪里？！”

    “如天道不公，善恶不分，我看这并非真正的天道。”

    这几句质问，仿佛两座太古神山，狠狠砸在每一位仙神的心海！

    轮回镜外，三霄娘娘中的琼霄仙子，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

    “是啊……若天道真的公允，我兄长赵公明，又何至于含冤而死，我姐妹又何至于被镇压万年……”

    云霄仙子轻拍着她的背，自己也是眼眶泛红。

    “说得好！”

    孙悟空一棍子重重杵在地上，坚不可摧的金砖当场迸裂成蛛网！

    “什么狗屁命中注定！

    俺老孙当年也被说是天生妖猴，注定为祸！

    若不是师父，俺早就被你们这帮自以为是的神仙打杀了！”

    “俺看，这三界最大的祸根，就是你们这些不问青红皂白，自诩正确的‘秩序’！”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杨戬，也缓缓吐出四个字。

    那声音，冷得像他刀锋上的寒气。

    “法理，非天理。”

    凌霄宝殿内，清玄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环视着那一双双或惊愕，或愤怒，或沉思的仙神眼眸。

    最终，他的目光如两柄最锋利的剑，死死钉在无面人身上。

    “人心，不是冰冷的法条，更不是你们可以随意推演的器物！”

    “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人性本善，只是有的人被贪恋和欲蒙蔽了善心。”

    “他救我，是善念！他杀恶人，亦是善念！”

    “你们只看到了他未来的‘可能’，却刻意无视了他过去的‘已然’！”

    清玄向前踏出一步。

    那身单薄的青衣，在这万丈金光中，仿佛随时都会被碾碎。

    却又无比坚定，撑起了一片属于凡人的脊梁。

    “若因‘可能作恶’，便要被提前审判，被剥夺一切！”

    “那我问你们！”

    他的声音响彻整座殿宇。

    “在座的诸位神明，谁敢说自己从未有过一丝恶念？

    谁敢说自己未来，绝不会犯下一桩错事？”

    “若以此论罪，那这凌霄宝殿之上，这三界之内，谁人无辜？！”

    诛心之问！

    这番话，不再是辩论，而是一道直击神魂的酷刑！

    是啊。

    谁人无过？

    谁能保证自己永恒纯善，念头通达，没有一丝杂质？

    若秩序神殿的逻辑成立，那今日被“修正”的是赤阳，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

    一时间，殿内死寂。

    无数道审视、忌惮、甚至敌意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无面人。

    普法天尊呆立当场。

    他那破碎的神像面孔上，“咔嚓”一声，一道新的裂痕从眉心蔓延到下颚。

    “人心……人心……”

    他喃喃自语，神光急剧黯淡。

    他穷尽一生去维护的，是铁一般的法理，是绝对的公正。

    可他从未想过，“人心”这个最大的变数。

    清玄的每一个字，都在敲碎他坚守万年的道心。

    他引以为傲的法网，在“人心”这个变数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的信仰，在这一刻，被一个凡人，就要彻底击碎了。

    就在这能冻结神魂的死寂之中。

    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无波的无面人，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仙神汗毛倒竖。

    “说得很好。”

    无面人对着清玄，竟是赞许般，微微“颔首”。

    “你对‘人心’的信念，令人动容。”

    “既然你如此相信‘人心’，如此相信你的兄弟……”

    他的话语，陡然变得戏谑而残忍。

    “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你最信任的这颗心，堕入深渊的样子。让你知道人心本恶。”

    普法天尊立即接话：“对，人性本恶，只有法理和秩序才能维护天道。”

    话音未落。

    无面人的手掌缓缓摊开。

    一颗丹丸。

    一颗通体漆黑，仿佛有亿万冤魂在其中无声尖啸、痛苦挣扎的丹丸。

    丹丸表面，浓郁的黑气每一次脉动，都散发出足以污染神魂的怨毒。

    正是那枚……

    用乌怀城十万生灵，连同他们的魂魄、乃至一生的爱恨情仇，生生炼化而成的……

    怨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