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屋内没有炭火。

    林澈醒来时，却并未感到寒冷。

    那股暖意来自骨髓深处。

    孙思邈留下的不只是医术，是一颗种子。

    经脉重塑，骨骼如玉。

    无数古怪离奇的毒方、针法一笔一笔雕进了他的脑海。

    《万毒真经》。

    以身试毒，以毒攻毒。

    这不是救人的医术，这是杀人的医道。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轻响。

    赵霓裳走了进来。

    手里端着一只豁口的瓷碗。

    林澈接过那碗粥，随手搁在案上，然后张开双臂。

    将这个陪他在地狱里走了一遭的女人，死死揉进怀里。

    活着。

    真好。

    ……

    半个时辰后。

    破败的院落里。

    独轮车重新装好了轮轴。

    没多少行李。

    几件染着血还没洗净的旧衣，一把钝了刃的药刀，一本泛黄的医书。

    顾三针走了。

    只留下一张压在药碾下的糙纸。

    赵霓裳抱着包袱，安静地坐在车斗一侧。

    她看着林澈，嘴角噙着笑。

    这世间万般风景，她只看这一处。

    “坐稳了。”

    林澈双手握住车把，腰背发力。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天刚蒙蒙亮。

    杏花村死寂无声。

    那些窝棚里没有炊烟，也没有咳嗽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澈特意放轻了脚步。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

    施恩不图报，这是顾三针教的，也是他林澈的傲骨。

    独轮车吱呀吱呀，穿过村中那条坑洼的土路。

    村口近在咫尺。

    原本横在那里的巨马已被搬空，地上的血迹被新雪覆盖。

    只要跨出去，就是官道。

    林澈加快了脚步。

    林澈停步，抬头。

    握着车把的手，猛地收紧，青筋暴起。

    前方雪地里。

    黑压压一片。

    全村三百四十二口人，把村口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没人说话。

    只有寒风卷起衣角的猎猎声。

    那个断腿的木匠，拄着新拐，站在最前头。

    那个烂脸的大娘，提着一篮还在冒热气的鸡蛋，手冻得通红。

    还有那些曾拿石头砸过他的汉子，一个个低垂着头。

    他们在这里站了很久。

    久到眉毛胡须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林澈喉咙发紧。

    他松开车把，整了整衣冠，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路远天寒。”

    “诸位，回去吧。”

    没人动。

    木匠把拐杖扔在一边。

    他看着林澈，嘴唇哆嗦了两下。

    然后。

    膝盖一弯，重重地砸在雪地上。

    砰！

    哗啦啦——

    三百多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幼。

    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双手摊开。

    这是拜神的礼。

    如今，拜的是个人。

    “林先生。”

    木匠没抬头，声音闷在雪里，带着哭腔。

    “俺们这种人，命贱，不值钱。”

    “昨晚要是没您，俺们早成了灰。”

    “俺们没文化，不知道咋报答。”

    “俺们商量了一宿，把村名改了。”

    木匠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水。

    “以后这儿不叫杏花村。”

    “叫长生村。”

    “只要俺们还有一口气，您的长生牌位，就永远供在村子正中央。”

    “哪怕以后您不在了，俺们的子孙，世世代代给您磕头！”

    风雪骤紧。

    林澈站在原地，只觉得肩上沉甸甸的。

    比昨夜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沉重。

    这是因果。

    是比天条更霸道的人心。

    ……

    “天庭”

    哪吒蹲在盘龙柱上，火尖枪敲得柱子叮当响。

    他指着昊天镜，笑得前仰后合。

    “普法老儿，睁开你的法眼看看！”

    “这就是你说的刁民？这就是你说的恶种？”

    “他们跪天跪地，那是怕遭雷劈。”

    “可今天这一跪，嘿，没求财，没求子，就图个报恩！”

    “这香火味儿，比你那神殿里的还要纯！”

    大殿之下。

    普法天尊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如水。

    他盯着镜中那个受万人膜拜的书生，眼角抽搐。

    这是在打脸。

    打天庭法理的脸。

    “无知愚民，乱拜淫祀。”

    “今日受恩便跪，明日若有一事不如意，这群刁民便会把他的牌位砸得稀烂。”

    “人心善变，唯有律法永恒。”

    他转过身，对着高座之上的身影拱手。

    “天尊。”

    “此子以凡人之躯窃取香火愿力，已乱天数。”

    玄穹天尊端坐于云端。

    “受了这一拜，便是背了这一村的因果。”

    “他想扛，便让他扛。”

    “下一站是宜州。”

    “十万大山，巫蛊横行，那是天律都照不进的死地。”

    “若他能在那里活下来，再谈人心不迟。”

    ……

    凡间，村口。

    林澈大步上前，强行将木匠和大娘搀扶起来。

    “都起来！”

    “林某受不起！”

    他看着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

    “这世道黑，我只是刚好路过，点了一盏灯。”

    “以后的路，还得你们自己走。”

    村民们起身，却依然不肯让路。

    人群忽然分开一条缝。

    那个哑巴孩子冲了出来。

    光着两只满是冻疮的小脚丫，跑得飞快。

    他冲到林澈面前，仰起脏兮兮的小脸。

    两只手掌摊开，举过头顶。

    掌心里，躺着一块粗糙的木牌。

    那是随处可见的杨木。

    刀工拙劣，边角甚至没有磨平，有些扎手。

    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平安。

    笔画间还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孩子昨夜用刻刀时不小心割破手指留下的。

    林澈蹲下身。

    视线与孩子齐平。

    那双眼睛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林澈郑重地接过木牌。

    把它系在腰间，和那本《万毒真经》并排挂着。

    “谢谢。”

    林澈伸手，揉了揉孩子乱糟糟的头发。

    哑巴孩子咧开嘴。

    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是林澈在这乱世中，收到的第一份供奉。

    比万两黄金更重。

    比神仙赐福更真。

    林澈站起身，重新推起独轮车。

    这一次。

    村民们默默地向两旁退去，让出一条通往南方的路。

    林澈没有回头。

    他推着赵霓裳，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小车，一步步走进漫天风雪。

    在他身后。

    三百村民长跪不起。

    直至那个青衫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林澈目光投向南方。

    宜州。

    瘟疫的源头，毒虫的巢穴。

    那是真正的修罗场。

    林澈手指用力，将纸条碾成粉末，撒入风中。

    他摸了摸腰间那块带着血迹的平安牌。

    眼神逐渐冷冽，如刀出鞘。

    “既已入局，那便捅他个天翻地覆。”

    “宜州。”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