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重天”
普法天尊看着孙悟空手中那根震颤不已的金箍棒，眼神阴沉得可怕。
“泼猴，收起你的杀心。”
“万民愿力？香火供奉？”
“笑话！”
“那不过是一群蝼蚁在绝望中毫无意义的呻吟。”
“大圣既然觉得此人有扭转乾坤的能耐，不如看看他的前世。”
“五百年前，这通天河也曾拦过他的路。”
“让你看看，所谓的善有善报，是个什么下场。”
“开！”
……
五百年前。
通天河，断流。
一个青衫书生，踉踉跄跄地走在干裂的河道旁。
那是前世的林澈。
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但他怀里，死死护着一样东西。
三枚铜钱。
那是变卖了祖宅最后几卷孤本换来的救命钱。
前方三里外有个集镇。
三枚铜钱，能换一个掺了糠的黑面馒头，外加一碗井水。
那是命。
他在这炼狱里爬行，只为那一口活命的粮。
就在这时。
前方传来一阵粗鲁的喝骂。
一个枯瘦如柴的渔夫蹲在泥坑里，手里提着把豁口的柴刀。
泥坑中央，按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龟。
龟壳呈奇异的金褐色，上面布满繁复的纹路，此刻正拼命向泥浆里缩。
“晦气东西！”
渔夫骂骂咧咧，举起柴刀，眼中全是饿红了眼的凶光。
“守了三天就抓个这玩意儿！没肉，剁碎了熬汤也能骗骗肚子！”
刀锋映着烈日，寒光刺眼。
那小龟似乎通了灵，缩在壳里发出一阵类似婴儿啼哭。
满是泥浆的眼眶里，滚出一颗晶莹的水珠。
那是泪。
书生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看看那把即将落下的柴刀。
又看看掌心里那三枚被汗水浸得滚烫的铜钱。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那是身体在咆哮，是求生的本能因恐惧而颤抖。
走过去。
别看，别听，别管。
那是你的命。
那是你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渔夫的刀已经落下，距离龟壳不足三寸。
“刀下留人……不，留龟！”
书生喊了出来。
“滚！少来抢食！”
书生没说话。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那只形如枯槁的手，掌心摊开。
三枚铜钱。
在烈日下，闪烁着诱人又刺眼的光泽。
“换。”
书生只说了一个字。
渔夫愣住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又贪婪地盯着那三枚足以买个大馒头的铜钱。
“疯子！”
渔夫一把抢过铜钱，生怕书生反悔，一脚将那小龟踢到书生脚边，抓起钱撒腿就跑，转眼消失在滚滚黄尘中。
书生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跪在滚烫的沙石上。
没了。
命，没了。
他颤抖着手，捧起那只沾满泥浆的小龟。
“你倒是命好。”
书生苦笑：“遇见我这么个读圣贤书读傻了的呆子。”
他捧着龟，一步一挪，走向河床中央仅剩的一洼深水潭。
“去吧。”
“往深处游，藏在泥沙
“替我……多活些年岁，多看几眼这人间。”
哗啦。
书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金纹小龟抛入水中。
那是他生命的最后一抛。
抛出去的不是龟。
是他自己生的希望。
书生身子一歪，重重倒在滚烫的河滩上。
他没有挣扎，没有后悔，只是安静地侧躺着，看着小龟入水的地方。
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饿。
好饿啊。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
日头偏西，残阳如血。
那只金纹小龟，竟然又爬了回来。
它嘴里衔着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死河虾。
它爬得很慢，很急。
一步步爬到书生脸侧，把那只虾，轻轻放在书生干裂发紫的嘴唇边。
它用头去顶书生的脸。
一下。
两下。
书生没动。
那只河虾在烈日下迅速干瘪。
小龟发出了凄厉的嘶鸣，声音穿透了五百年的时光。
它不肯走。
它就那么趴在书生的颈窝处，守着这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守着那个用命换了它命的傻子。
直到——
轰隆！
上游暴雨，山洪爆发。
浑浊的洪流如恶龙咆哮，瞬间吞没了河滩，卷走了那具干瘦的尸骨，也卷走了那只死守不去的小龟。
……
“三十三重天”
一片死寂。
织女别过头，肩膀剧烈耸动，不忍再看那镜中画面。
“为了救一只畜生，搭上自己一条命……”
“值得吗？”
杨戬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着普法天尊，咬牙切齿：
“这就是你要我们看的？”
“你想证明什么？证明好人命不长？证明良心是这世上最没用的累赘？！”
普法天尊脸上的冷笑没有半分收敛，反而愈发狰狞。
“二郎真君，事实胜于雄辩。”
“结果就是他死了！”
“像条野狗一样饿死在荒野，尸骨无存，最后成了鱼腹中的烂肉！”
“这就叫蠢！”
“这所谓的善行，除了感动自己，换来了什么？”
“五百年前他救不活自己，五百年后，他也过不去这通天河！”
普法天尊，直视一直沉默的孙悟空，眼中满是嘲弄。
“大圣。”
“你看见了吗？”
“那只龟呢？”
“怕是早在五百年前就被洪水拍碎，烂在泥里了吧！”
“因果？报应？在这天道法理面前，都是——”
“嘿。”
一声轻笑，打断了普法天尊的狂言。
孙悟空蹲在玉阶栏杆上。
他没有看普法，也没有看镜子。
他那双火眼金睛，越过三十三重天，死死盯着下方那条波涛汹涌的通天河。
大圣的耳朵微微一动，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怪异、极其夸张的笑容。
那是见证奇迹时的狂喜。
“老倌儿。”
“你这双招子若是不用，不如抠下来给俺老孙当泡踩。”
孙悟空站直身体，手中金箍棒重重一顿！
咚！
整个凌霄宝殿为之一颤。
“你说那龟烂了？”
“你且听听！”
“那河底下，是个什么动静！”
话音未落。
变故陡生！
凡间，通天河。
原本被普法天尊召出的千年水煞正在肆虐，那个要将林澈彻底拍碎的千丈黑色巨浪，突然——
定住了。
紧接着。
河水沸腾了。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万丈河底传来。
整条通天河的河床都在抬升。
在两岸难民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在那即将覆灭林澈木筏的黑浪之下。
一个庞大如山岳的黑影，缓缓浮出水面。
那是一颗头颅。
一颗足有宫殿大小，布满青苔与岁月沧桑的金色龟首。
它仅仅是睁开眼。
那双含着无尽威严的巨眼，就比天上的日月更亮。
“吼——！！！”
一声苍凉至极的长啸，震碎了漫天雨幕，震散了普法天尊的法力，震得三十三天昊天镜咔嚓一声，裂出一道细纹！
那是五百年的等待。
那是积攒了五百年的思念与愧疚。
巨龟无视了漫天神佛的窥视，无视了惊涛骇浪。
它缓缓低下那高贵的头颅。
向着那个曾用三枚铜钱换它一命的书生。
轰然跪下！
口吐人言，声震三界：
“恩公！”
“老龟……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