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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5章 迟滞
    夜幕降临时,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岳千池点了一盏荧光石灯,放在木桌中央。冷白色的光在众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欧阳烁坐在靠墙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薛泺和华翠璃坐在他旁边,薛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华翠璃的短刀横放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刀柄。欧阳荦泠靠在矮柜上,唐刀立在腿边。岳千池端着那只缺了口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

    

    冷熠璘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白色的长发垂在脸侧,蓝色的瞳孔对着前方的墙壁。从欧阳烁进门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轻微的起伏,他会像一尊蜡像。

    

    “他这段时间一直都这样吗?”欧阳烁问。声音压得很低。

    

    岳千池没有回头。“准确的说,从我们到这里之后就恶化了。刚开始还会回应,叫他的名字他会抬头。后来回应越来越少。现在什么都不做了。”

    

    “吃东西呢?”

    

    “荦泠把食物放在他面前,他会吃一两口。不提醒就不吃。”

    

    欧阳烁看着冷熠璘。少年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蓝色的瞳孔对着墙壁,但那里面没有墙壁的倒影。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冷熠璘面前。少年没有抬头。欧阳烁蹲下来,视线和他齐平。

    

    “冷家小子。”

    

    冷熠璘的眼睛动了一下。很慢,像生锈的齿轮被硬生生扳动。他的视线从墙壁移到欧阳烁脸上,停在那里。但他看的不是欧阳烁,他看的是欧阳烁身后的某个地方。

    

    “能告诉我,那天……未来她……发生了什么吗。”

    

    冷熠璘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石榴树停止了摇晃,久到荧光石灯的光在墙壁上移过了一道弧。然后他开口了。

    

    “那天我执行完阻击任务回来。任务还算顺利,受了点皮外伤。往回走的时候我还在想,她肯定又会在门口等我。”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就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走到医疗中心的时候,我看见楼下的庭院已经不成样子了。地被翻了过来,到处是坑,到处是焦黑的痕迹。战舰残骸散了一地,还在冒烟。”

    

    “我是在庭院中间看见她的。瀚龙抱着她,跪在地上。她胸口有一个洞,从前面穿到后面。瀚龙在哭。我第一次见他哭成那样。墨姐站在旁边,浑身都是伤。绫羽也在,手按在未来的伤口上,光元素不停地往里送。但那个伤口不吃任何东西,送进去的光全部被推出来了。”

    

    “我站在楼上。离他们大概二十米。风很大,头发一直往脸上糊。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瀚龙抱着她哭。看着南宫把手按在她伤口上。看着墨姐拄着枪站在那里。”

    

    “我本来可以过去的。二十米,几秒钟就到了。但我没有。我就站在那里,看着。”

    

    “后来迪贝露出现了。瀚龙用一种我没见过的方式把她击退了。然后克莱美第来了,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他又停了一下。

    

    “然后未来就开始消失了。从胸口那个洞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冰蓝色的,很亮。先是胸口,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腿。一片一片地飘起来,往上升。瀚龙伸手去接,接不住。那些光从他指缝里穿过去,继续往上飘。”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飘到半空,聚成一小片星云。冰蓝色的,慢慢转着。在瀚龙头顶转了两圈,然后落下来,没入他眉心。没了。”

    

    他停下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荧光石灯微弱的咝咝声。

    

    “我一直在楼上看着。”冷熠璘说。“从她躺在瀚龙怀里,到她变成光,到那片星云没入瀚龙的眉心。全程都在看。二十米的距离,我从头站到尾。”

    

    他看着欧阳烁。蓝色的瞳孔里黯淡无光

    

    “后来我问自己,你当时在干什么。你离她只有二十米。你有毁灭之力,你是所有人里最不需要害怕混沌能量的那个。你为什么站在那里。你为什么不过去。”

    

    他停了一下。

    

    “我想不出答案。不是因为答案太复杂,是因为我已经想不起来我当时在想什么了。我只记得风很大,头发一直往脸上糊。她走的时候,头发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个傻子……”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薛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华翠璃敲刀柄的节奏也停了。欧阳荦泠靠在矮柜上,黑色的眼睛看着冷熠璘,嘴唇抿成一条线。岳千池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欧阳烁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按在冷熠璘肩膀上。手掌很重,很稳。冷熠璘没有反应,像那只手按在一块石头上。

    

    欧阳烁把手收回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说正事。”他的声音依然带着些许的颤抖。“我们现在知道什么。”

    

    岳千池把手从茶杯上移开。“安娜被暗黑七大将抓走了。我们追踪到边境,追丢了。之后一直在找,没有任何踪迹。”

    

    “精灵帝都有消息吗。”

    

    “很少。”欧阳荦泠接话。“我们之前派了几个人潜入帝都——黎光,黎玥,司夜昭白。他们出发后一直没有传回消息。所有通讯全部沉寂。”

    

    “多久了。”

    

    “有一段时间了,大概一个月。”

    

    欧阳烁的眉头微微皱起。三个人,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这本身就是一条消息。要么他们陷入了无法通讯的境地,要么他们发现了什么,选择不通讯。

    

    “南宫绫羽呢?她是奥莉薇娅的侄女,精灵族老国王的女儿,她应该也在帝都。”

    

    岳千池的眉头皱起来。“我们目前还没有她的消息……不对,刚才我也没说啊,你怎么知道她在帝都。”

    

    “边境的公告栏。”欧阳烁说。“我们入境的时候,边境刚刚解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解封令,落款是长公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盖的是长公主的印,不是国王的印。一个公主能越过国王发布边境解封令,说明她现在有实权。”

    

    岳千池的眼神变了。“你确定是她本人?”

    

    “我见过她。在九牧的时候。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和奥莉薇娅长得很像,脸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眼睛,完全一样的颜色。”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老国王已死,珂狄文是现任国王。她是老国王唯一的女儿,按精灵族的继承法,她顺位成为长公主。她现在人在王宫,能独立发布政令,说明精灵王国现在大概率是双王执政。她手里有实权,这对我们是好事。”

    

    “但我们联系不上她。”欧阳荦泠说。“黎光他们也没有消息。我们不知道帝都内部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就只能靠分析。”欧阳烁说。“珂狄文到底想要什么。他和暗黑七大将之间有没有合作。这两件事必须弄清楚。”

    

    薛泺开口了。“国王和七大将,如果他们有联系,那安娜被抓走就说得通了。但如果他们有联系,为什么是‘抓’回去?直接送回去不就行了?”

    

    “可能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们有联系。”华翠璃说。

    

    “或者他们之间根本不是合作。”岳千池说。“珂狄文用安娜做实验,七大将把安娜抓走。这两件事可能是对立的。”

    

    欧阳烁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珂狄文。暗黑七大将。安娜。万人转灵大阵。莫拉娜。所有线索在他脑子里拼来拼去,但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先确定一件事。”他说。“珂狄文到底想干什么。我们得再进一次精灵帝都,调查他的力量调动情况,他和外部的联系。”

    

    “那我去。”欧阳荦泠说。

    

    “我也去。”薛泺举手。

    

    欧阳烁看了她们一眼。“荦泠跟我去。薛泺和翠璃留在这里,和你们的岳姨一起。人越少目标越小。”

    

    “那他呢。”华翠璃看向角落里的冷熠璘。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方向。冷熠璘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白色的长发垂在脸侧,蓝色的瞳孔对着墙壁。他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刚才的所有对话。

    

    “留在这里。”欧阳烁说。“他现在不适合——”

    

    话没说完。冷熠璘的手指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突然抬起了头。

    

    “有人来了。”

    

    欧阳烁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几乎是同一瞬间,欧阳荦泠的手按上了唐刀,岳千池的茶杯放回了桌上。

    

    “多少人。”

    

    “不知道,跑准没错。”

    

    话音落下的瞬间,外面传来第一声爆炸。轰。火光在夜色中炸开,映红了窗户。碎石从墙壁上剥落,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里簌簌落下。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从后面走!”欧阳烁低喝一声。

    

    岳千池瞬间暴起抓起背包,一把拉开后窗。欧阳荦泠拉起薛泺,华翠璃紧跟在后面。冷熠璘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很久没有运转的机器被重新启动。

    

    所有人从后窗翻出去。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高墙。岳千池在前面带路,她对这片老城区的每一条巷子都了如指掌。欧阳烁断后,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黑暗。

    

    又一轮爆炸在身后响起。他们刚才所在的院子被火光吞没了,石榴树的影子在火焰中扭曲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们在巷子里穿行。左拐,右拐,再左拐。爆炸声渐渐远了,但能听到悬浮车的引擎声从头顶掠过。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屋顶,扫过巷口。

    

    岳千池在一座废弃的钟楼前停下来。钟楼是老城区的最高点,石砌的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尖顶上的铜钟已经锈成了绿色。门是木头的,腐朽了大半,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很暗。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旋转楼梯沿着墙壁盘旋而上,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

    

    “上去。”岳千池低声说。

    

    所有人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钟楼内部回荡,每一声都被放大了好几倍。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欧阳烁停下来,从窄窗往外看了一眼。火光在几条街外亮着,映红了低矮的云层。悬浮车的探照灯在屋顶之间扫来扫去,像几根发光的手指在翻找什么。

    

    他们走到钟楼顶层。铜钟悬挂在头顶,锈迹斑斑,钟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四面都有拱形的窗户,能看见整个老城区的轮廓。低矮的屋顶连绵起伏,巷道像蛛网一样交织。远处,火光还在烧,但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

    

    岳千池在窗边蹲下来,背靠着墙壁。其他人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荧光石灯被拧到最暗,只够照亮彼此的脸。

    

    “有没有人受伤。”欧阳烁问。

    

    所有人摇头。薛泺的眼镜歪了,她扶正。华翠璃的短刀还握在手里,刀鞘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欧阳荦泠靠在墙上,唐刀横放在膝上,呼吸很稳。冷熠璘坐在最角落,白色的长发垂在脸侧,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欧阳烁靠在窗边,从拱形窗户的边缘看着外面的动静。那些发动袭击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就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他收回目光,看着房间里的人。

    

    “有人知道我们的位置。”

    

    岳千池抬起头。

    

    “攻击的时间太准了。刚好在我们准备出发的时候。敌人知道我们在哪,恐怕还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过……我很奇怪,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就应该明白普通的物理打击对我们几乎无效,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

    

    “等等欧阳叔,你的意思是,我们当中有内鬼?”薛泺打断了欧阳烁,小声问道

    

    欧阳烁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瞳孔之中闪烁过一丝火光

    

    他看完了。没有内鬼。他的直觉从不在这方面出错。那些人伪装得再好,眼神、呼吸节奏、回答问题时的停顿,总会有破绽。但眼下这几个人,没有一个让他感觉到那种不对。

    

    “没有。”他说。

    

    “那敌人怎么找到我们的?”华翠璃问。

    

    欧阳烁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他在想。如果不是内鬼,那就是别的方式。能量追踪。冷熠璘体内的毁灭之力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能量。如果敌人手里有能够标记能量的感应装置,就能定位。严格来算,混沌源流和毁灭之力来自同一个源头。耿鸷铨脸上的符文,珂狄文抽屉里的混沌源流石头——如果敌人手里有混沌源流的能量感应装置,就能追踪到冷熠璘。

    

    但他们在精灵王国境内藏了这么久都没有被追踪到,为什么偏偏今晚被追踪到了?除非敌人之前没有开启那个装置,今晚才开启……不过,为什么非得是今晚?

    

    “我认为,有人在阻止我们调查。”欧阳烁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攻击的时机太巧了。刚好在我们准备出发的时候。目的是想要把我们堵在这里。而且是在我来了之后我们才被袭击,而在这之前你们一直平安无事。呵呵,让我猜猜,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我的老熟人,甚至熟悉到化成灰我都能认出来。他们这么费尽心思的组织我们过去,大概率是他们的伪装会被我这个故人一眼看穿吧。”

    

    岳千池的眉头皱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们当中,也有人扮演了卧底的角色?”

    

    “不知道。”欧阳烁说。“但越是阻止,越说明那个方向有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探照灯的光束已经完全消失了。悬浮车的引擎声也听不见了。老城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枯死藤蔓的声音。

    

    “天亮之后,我们分开走。荦泠跟我,去帝都外围调查珂狄文的动向。千池带薛泺和翠璃,继续追踪安娜的线索。冷家小子单独走。”

    

    “他一个人?”薛泺看向角落里的冷熠璘。

    

    “他一个人目标最小。而且现在,他的状态反而最适合单独行动。他不会怕,不会犹豫,不会因为情绪暴露位置。”

    

    没有人再说话。冷熠璘坐在角落里,白色的长发垂在脸侧,蓝色的瞳孔对着墙壁。欧阳烁最后说的那些话似乎完全没有进入他的耳朵。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蜡像。

    

    欧阳烁又看了一眼窗外。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青了。钟楼顶上的铜钟在晨光里显出一个暗沉的轮廓,锈迹斑斑的表面被照出一层很淡的铜绿色。

    

    他收回目光。

    

    “天一亮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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