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压低声音抱怨：“我跟你说，光我们这个市场，背后好几拨人呢，管市场的、管卫生的、管治安的，哪个不得打点这些钱最后都摊在菜价里了。”
林天微微皱眉：“没人管”
“管”
老吴嗤笑一声，“谁来管以前倒是来查过，查完更狠。这回听说新来个书记，还兼著市长，一把手全抓，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路数。要是真能把这流通环节捋顺了，那才是积大德了。”
乔俊杰在旁边默默听著，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把这段录下来。
但林天什么都没说，只是点头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从农贸市场出来，林天没有上车，而是沿著市场外围的街道走了很长一段。
这里遍布著小吃店、杂货铺、麻將馆，还有几家掛著“房屋中介”招牌的小门脸，玻璃上贴满了手写的房源信息。
他在一家中介门口停下，仔细看了看。
“两室一厅，老装修，月租一千二。”
“一室一厅，简装，押一付三，九百。”
“学区房，三楼，售价八十八万。”
林天看了几眼，正要离开，一个穿著西装、头髮梳得油光发亮的年轻人从里面探出头来：“老板，看房啊想租还是想买这片我熟。”
林天笑了笑：“隨便看看。你们这儿生意怎么样”
年轻人嘆了口气：“还行吧，凑合。最近不行，年前开始二手房贷款就卡得紧，成交量跌得厉害。好多掛了半年都卖不掉。”
林天点点头：“那租房呢”
“租房倒是还行，毕竟外地打工的多。”
年轻人说著，指了指对面那条巷子，“那边好多都是合租的，一间屋塞三四个人，我们一般不太愿意接这种单，事儿多，租客和房东扯皮的太多。”
林天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很深，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掛满了五顏六色的衣服。
“行，谢了。”
林天转身离开。
乔俊杰跟上去，低声说：“天哥，这地方……有点乱。”
“乱才要看。”
林天语气平静，“坐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都是报表，报表上的数据不会告诉你老太太的摊位费有多贵，也不会告诉你鱼贩子被扒了几层皮。”
他顿了顿，看著街对面的老旧小区，那里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旁边围了几个看客。
“石城这几年发展不慢，但发展的红利有没有落到这些人头上，才是关键。”
下午五点阳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林天让乔俊杰把车开到石城最大的市民广场附近。
广场上很热闹，放风箏的孩子、跳广场舞的大妈、下象棋的老头，还有推著婴儿车的年轻父母。
林天在一条长椅上坐下，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乔俊杰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天哥，咱不去政务区那边看看吗”
林天摇摇头：“政务区有什么好看的楼再高也是钢筋水泥，看不出一顿饭钱是涨了还是跌了。”
他指了指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这才是石城的底色。他们不知道新来的书记长什么样，但他们知道菜价涨了，知道医保报销慢了，知道孩子上学难。我明天去市委报到，第一件事不是开会，是先把今天看到的捋一遍。”
乔俊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天循声望去，看到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驱赶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
老汉推著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插著满满当当的糖葫芦，红艷艷的，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老汉一边收摊一边赔著笑脸，一个年轻点的城管还在大声呵斥。
林天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起身。
他静静地看著，直到那个老汉推著车消失在巷子里，那几个城管也上了车离开。
“天哥”
乔俊杰试探著叫了一声。
林天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回酒店。”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广场。
林天透过车窗看著这座即將由他治理的城市，暮色正在降临，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晚归的人流车流匯成一条流动的河。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农贸市场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鱼贩子手上的水渍、中介年轻人疲惫的笑容，还有那个被驱赶的卖糖葫芦的老汉。
良久，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而深邃。
“俊杰，明天早上七点叫我，先去政务大院转一圈。”
“是，天哥！”
二人分別回到自己的房间。
林天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出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王书记！”
“小天啊！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王进年问道。
“王书记，我已经到石城了！”
林天回应道。
“什么你这么快就过来了”
王进年有些诧异。
“是，王书记！先过来调研一下，不然没有发言权啊！”
林天笑著回应。
电话那头，王进年沉默了几秒，隨即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没有发言权』！”
王进年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讚赏，“我就知道，把你放到石城去，这一步没走错。怎么样初来乍到，有什么感受”
林天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石城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
“感受很深。”
他语气平静，“刚才在广场上转了转，看到了不少东西。”
“哦说说看。”
林天便把下午在农贸市场、房產中介门口，以及刚才广场上的一幕，简要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王进年听完，沉默了片刻。
“小天啊，你看到的这些，都是石城的伤疤。”
王进年的声音沉了下来，“石城是个好地方，地理位置优越，资源也不错，但这几年发展慢了，掉队了。为什么表面上看是经济结构的问题，深层次的原因，是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干部作风漂浮，营商环境恶化，老百姓的怨气自然就大。”
“我明白。”
林天点点头，“所以我想先沉下来，把情况摸透。”
“嗯，你这个思路是对的。”
王进年话锋一转，“但是小天，你要有心理准备。石城现在的局面，比你想像的还要复杂。虽然你在寧安干得风生水起，但在这许多人等著看笑话的，甚至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