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一步，正要开口，林天已经先一步说话了。

    

    “没有预约。”

    

    林天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麻烦你给里面通报一声，就说林天来了。”

    

    老头听到“林天”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神态。

    

    他慢吞吞地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短号，电话接通后，他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什么，林天听不清，只看到老头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挂了电话，老头的态度明显变了，站起身来，甚至带了几分局促：“您稍等，梁总马上就出来。”

    

    林天点点头，没有为难他，退到一边静静地等着。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没有人出来。

    

    钱秘书的眉头越皱越紧，手心都攥出了汗。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天。

    

    林书记依然站得很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那栋气派的办公楼。

    

    第七分钟的时候，大门终于打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工装，头上戴着安全帽，脸上还沾着几道黑色的灰痕，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清一色的工装，步伐匆匆，阵势不小。

    

    梁修远。

    

    林天没有见过梁修远本人，但他看过关于这个人的所有资料。

    

    石城坊间有个说法：石城的冬天，一半靠天供暖，一半靠梁修远。

    

    梁修远走到近前，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张方正的国字脸。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伸出手来：

    

    “哎呀，林书记！实在不好意思！三号锅炉房出了点故障，我亲自在抢修，满手满脸的灰，不敢出来迎您，怕失了礼数。这不，故障一排除，我脸都没来得及洗就跑出来了！”

    

    他的话说得敞亮，让人挑不出毛病。

    

    林天看着他，没有立刻握手。

    

    他的手伸出来，干净得不像话。

    

    林天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梁总。”

    

    林天终于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辛苦了。锅炉房的故障，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小问题，已经处理好了。林书记大老远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去接您啊。”

    

    “不用麻烦。”

    

    林天松开手，目光从梁修远身上移到他身后的那几个人身上。

    

    “我就是随便看看。”

    

    林天说，“还有十天就供暖了，心里不踏实，过来转转。”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不踏实”三个字一出口，梁修远身后的几个人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梁修远倒是面不改色，哈哈一笑：“林书记放心，咱们热力集团别的本事没有，供暖这件事，绝对不掉链子。石城这么多年，哪年冬天不是暖烘烘的？”

    

    林天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转过头，看向大门外那堵斑驳的围墙。

    

    “梁总，大门很气派，围墙该修修了。”

    

    梁修远的笑容僵了一瞬。

    

    “哈哈哈，林书记说的是，回头我就安排人修。”

    

    梁修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林书记，里面请，先去会议室坐坐，我给您汇报一下今年的供暖准备工作。”

    

    “不急。”

    

    林天没有动，“先去三号锅炉房看看。”

    

    空气忽然安静了。

    

    梁修远身后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副总是个急脾气，嘴巴微微张开，被旁边的人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衣袖。

    

    梁修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爽朗热络的样子，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变了。

    

    “林书记。”

    

    梁修远的声音依然洪亮，但语速慢了下来，“三号锅炉房刚刚才出了故障，里面灰尘大，温度也高，不太方便——”

    

    “不方便？”

    

    林天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不满，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梁总，你刚从里面出来，脸上还带着灰呢。你都能进去抢修，我站在门口看看，有什么不方便的？”

    

    这句话一出来，梁修远身后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固体。

    

    钱秘书站在林天身后，心跳如鼓。

    

    他已经看出来了——梁修远脸上那些灰，根本不是锅炉房里沾上的。

    

    林书记也看出来了。

    

    而且，林书记根本没有打算给梁修远留余地。

    

    梁修远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底下的礁石。

    

    没有了笑容的梁修远，面相变得凌厉了许多，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

    

    “林书记。”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号锅炉房确实不太方便。如果您一定要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撞上林天的眼睛。

    

    “那我得提前跟您说一声，里面正在做供暖前的最后调试，设备运转的声音很大，温度有六十多度，而且——”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有些地方，安全措施还没完全到位。林书记身份贵重，万一出点什么意外，我梁修远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甚至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

    

    钱秘书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林天身侧。

    

    林天扒拉开钱秘书，目光看着梁修远。

    

    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而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眼睛里甚至有了光。

    

    那种笑容像是一个猎人在深山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猎物的脚印。

    

    “梁总，”

    

    林天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热力集团吗？”

    

    梁修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

    

    “十天以后就要供暖了。”

    

    林天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全市几百万老百姓都在看着。管道通不通，锅炉转不转，暖气热不热——这些事情，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听不出来。”

    

    他顿了顿。

    

    “所以我要亲自来看。亲眼看看锅炉房到底什么样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梁修远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米。

    

    “梁总，你在热力集团干了十八年。十八年的冬天，你都扛过来了。”

    

    林天说，“今年这个冬天，我也能扛过去。但我有一个习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梁修远一个人能听见。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尤其是——替我做‘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