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力集团会议室。
暖气还没供上，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
林天没有坐主位，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长桌中间的位置。
这个位置既不居高临下，又刚好能看清每一个人的表情。
“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墨南川坐到对面。
墨南川没动。
“林书记，恒通商贸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急。”
林天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人还没到齐，先等一等。”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墨南川最敏感的地方。
等什么？
等谁？
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墨南川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三次，又放回去三次。
每次拿出来的时候，手指都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动。
林天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第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而凌乱。
门被推开，市纪委副书记唐敬中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林书记。”
唐敬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墨南川，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敬中同志来了，坐。”
又过了五分钟左右，市应急管理局局长宋蒙生也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冷风，大衣都没来得及脱，先冲林天点了个头，然后目光定在梁修远身上。
“林书记。”
林天点头。
梁修远已经坐不住了，站在墙边，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
“人都齐了。”
林天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开一场常规的工作调度会，“钱秘书，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墨南川的肩膀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林天没有直接发难，而是转头看向宋蒙生：“蒙生同志，你是专业人士。你先说，三号锅炉那个炉膛，补了耐火砖，意味着什么？”
宋蒙生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林书记，耐火砖是锅炉内衬的核心材料。如果只是正常磨损，补砖是常规维护。但三号锅炉的情况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梁修远：“梁总，我能不能先问几个问题？”
梁修远张了张嘴，看了墨南川一眼。
墨南川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你问。”
梁修远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三号锅炉上次大修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二月。”
“大修之后，有没有做过能效检测？”
“做了。”
“报告呢？”
梁修远沉默了几秒：“找不到了。”
宋蒙生没有再追问，而是转向林天：“林书记，我先说结论。三号锅炉去年十二月大修，今年十月又补耐火砖，这个频率不正常。正常耐火砖的使用寿命是三到五个供暖季。一年就出问题，要么是检修质量不过关，要么是——”
他看了一眼墨南川，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要么是什么？”
林天问。
“要么是大修的时候，用的材料就不合格。”
林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敬中同志。”
林天放下杯子，“你那边有什么要补充的？”
唐敬中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不紧不慢地推到桌子中央。
“林书记，市纪委接到线索后，对恒通商贸做了一个初步的背景核查。”
他翻开第一页，声音没有起伏：“恒通商贸，注册于2021年3月，注册资本500万，实缴100万。法人代表墨南东，墨南川同志的堂弟。公司注册地址在景泽区一个商住两用楼里，我让人去看过，门口挂了三块牌子，里面只有一个工位。”
“2022年至今，恒通商贸承接了景泽区七个市政项目的物资采购，总合同金额四千三百万。其中最大的一笔，就是去年十二月热力集团三号锅炉大修的主材供应，合同金额一千二百万。”
唐敬中翻到第二页：“一千二百万的合同里，耐火砖一项占了三百万。而我们查了一下市场价，同等规格的耐火砖，市场批量采购价大概在八十万左右。”
他把文件合上，看着林天：“林书记，这只是初步核查。如果要深挖，需要走正式的审查程序。”
林天没有表态，而是把目光转向墨南川。
“南川同志，你都听见了。有什么想说的？”
墨南川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但手指已经在桌面下攥得发白。
“林书记，恒通商贸承接的项目，都是通过正常招投标程序走的。墨南东是我堂弟不假，但我从来没有干预过任何一个项目的招标。这一点，梁总可以作证。”
他看向梁修远，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笃定。
梁修远张了张嘴。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对，都是正常招标的。”
梁修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林天没有追问，反而点了点头：“好，招标是正常的。那三号锅炉大修之后的能效检测报告，你刚才说找不到了？”
“对，可能是存档的时候弄丢了。”
“那去年的采购合同呢？恒通商贸和热力集团签的那份，原件还在吗？”
梁修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应该……也在。”
“应该？”
林天的语气忽然重了一分，“梁总，你是企业的法人，一千二百万的采购合同，你说‘应该’在？”
梁修远不说话了。
林天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整个城市处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里。
“南川同志，”
他没有回头，“我提醒你一件事。”
墨南川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你刚才说，你没有干预过任何一个项目的招标。这句话，我姑且先信了。”
林天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人打着你的旗号，一个实缴100万的公司，是怎么连续两年拿下四千三百万的合同的？”
墨南川的脸色变了。
“你的堂弟，恒通商贸的法人墨南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