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八层漩涡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虚影,像是水面上将散未散的涟漪。
但随着风暴的持续冲击,那道虚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漩涡的纹路一根一根地浮现出来,如同有人在虚空中一笔一笔地刻画。
楚默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的魂力困在第七境已经太久,久到他甚至已经习惯了这种停滞,没想到今天,反而是这群乱虫帮他推开了第八境的大门。
他收回内视的目光,重新看向石祸,眼神里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兴味:“你那是什么力量?为何这些虫魂会产生如此风暴?”
石祸没有听出楚默语气里的期待。
在它看来,这个人类的主动询问,意味着他终于感受到了威胁。
于是它笑了,笑得很是从容,折扇在胸前轻轻摇动:“虫魂风暴,可以爆发强大的魂力风暴!
一旦这魂力风暴强大到比你的魂力强大,就会撕碎你的灵魂,最后你的意识就会被吞噬!”
虫魂风暴。
楚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想着,如果能把石祸的这门本事学到手,以后冲击更高魂力境界的时候,岂不是有了一个趁手的助推器?
第七境到第八境的突破已经让他尝到了甜头,要是能掌握虫魂风暴的完整法门,往后第九境、第十境甚至更往上……
不过现在,他还想再试试这虫魂风暴的极限在哪里。
于是他抬起眼,看着石祸那张志得意满的脸,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太弱。”
太弱。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滚烫的油锅里。
那些原本还在为大王的手段而振奋的乱虫们,一个个像是被噎住了一样,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黑八最先反应过来,它猛地呸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鄙夷:“真不要脸!
灵魂都要炸了,还敢嫌弃我们大王的力量!”
老龙也阴沉着脸,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楚默,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年轻人,如果不想死,就乖乖投降,也许我们大王会饶你一命。”
四周的乱虫们纷纷躁动起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在林中蔓延.
有的说楚默是在硬撑,有的说他的灵魂早就快撑不住了,有的干脆催促大王再加一把力,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彻底碾碎。
远处那棵老树的枝干上,蝴蝶形态的古圣女将翅膀微微展开又合拢。
她的复眼透过层层树叶的间隙,一眨不眨地盯着阵内的楚默。
心里泛起一丝嘀咕:“这小子到底是真的没事,还是在硬撑着吓唬人?如果是硬撑,那这份定力未免也太可怕了些。”
就在这时,一声猫叫从林间传来。
那叫声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虫群嘈杂的议论声,落入了在场每一个存在的耳中。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停了下来,乱虫们纷纷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只黑猫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那只黑猫的毛发乌黑发亮,步伐轻盈而从容,踩在满地的碎石和枯枝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它的眼睛是一种深邃的琥珀色,在昏暗的林间闪烁着幽幽的光。
乱虫们看到的是一只猫。
但石祸看到的不是。
它的目光在那只黑猫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眉头微微一动。
好奇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人所化的猫?”
人所化?
此言一出,在场的乱虫们瞬间警觉起来。
一个能在它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乱虫山的人类,绝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那些最靠近黑猫的乱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复眼里闪烁着戒备的光芒。
黑猫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虫群,落在被困在阵中的楚默身上,然后开口了。
那是一道清冷的人类女子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放了他。”
树上,古圣女的蝴蝶翅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心里冷哼一声,暗想这女人真是不要命了,居然敢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乱虫王说话。
她难道看不出来,光是石祸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压迫感,就足以将寻常修士压得喘不过气?
幽霜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的每一次震动。
单独面对整个乱虫山的虫群和它们的王,这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但她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楚默已经被困住太久了,以她对楚默实力的判断,如果不是真的到了穷途末路,他不可能这么久还没有脱困。
所以她走了出来。
哪怕这看起来很不明智。
石祸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它低头看着那只不足自己膝盖高的黑猫,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放了他?凭什么?”
幽霜正要开口,可还没等她说话,楚默的声音先从阵中传了出来:“没事,让他继续,而且还得加把火。”
加把火?
幽霜的猫耳朵动了动,眉头在黑色毛发下微微皱起,连带着嘴边的胡须也跟着抖了抖。
她重新看向阵中的楚默,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勉强。
那张脸上写满了一种近乎懒散的从容。
“你真没事?”她问。
楚默用一种完全不当回事的语气答道:“太弱了。”
这一句“太弱”,已经不是第一次从楚默嘴里说出来了。
但每一次,都像是在往乱虫们的尊严上狠狠地踩一脚。
周围的虫群里炸开了锅,愤怒的嗡嗡声此起彼伏,无数双复眼齐刷刷地转向石祸,目光里满是焦急和催促。
黑八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大王,别再留手了!”
老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在附议。
石祸当然想加把劲。
它恨不得现在就催动最强的虫魂风暴,把这个狂妄的人类从内到外撕成碎片。
可问题是,它做不到。
它刚从漫长的闭关中苏醒,体内积攒的力量还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
刚才那一轮虫魂风暴,已经是它目前能催动的极限了。
可偏偏这个人类不仅扛住了,还有闲心说风凉话。
一个让石祸心里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个人类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觉得太弱。
这怎么可能?
石祸的手指在折扇上微微收紧,指节处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白。它不能让那些手下看出来。
它是乱虫王,是这座山的王,是所有乱虫俯首帖耳的主宰。
王的威严不能在任何一个瞬间出现裂痕。
于是它收起折扇,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冷笑道:“你让我加大力量就加大力量?
你以为你谁?”
说完,它身上那层褐色的光芒骤然收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灭了。
那些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魂力波动也在同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虫魂风暴,停了。
楚默正享受着第八层漩涡逐渐凝实的过程,那些旋转的虫魂碎片每一次冲击都像是在帮他打磨那层新的漩涡,他几乎能感觉到第八境的壁垒在一寸一寸地松动。
可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
风暴消散了,冲击停止了,那些虫魂碎片失去了驱动它们的核心力量,开始在他体内缓缓沉降,像是一阵被风吹散了的沙。
第八层漩涡停止在了一个半成形的状态,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像是一幅画了一半的画,又像是一首写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的曲子。
楚默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一种强烈的不爽从心底涌了上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可以翻过那堵墙的梯子,正爬到一半,忽然有人把梯子抽走了。
“你停了?”他抬起头,看向石祸。
停的那么突然,停的那么彻底。
周围的乱虫们也愣住了。
它们面面相觑,搞不清楚大王为什么忽然收手。
黑八更是急得不行,它以为石祸是动了放楚默一马的念头,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焦急:“大王,千万别上当。
这个人类狡猾得很!千万不能放他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