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探究欲,既想刨根问底,又保持着几分矜持。
她刚才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乱虫王从不可一世到低头妥协,从畏惧求饶到主动钻入漩涡,那转变来得太快太彻底,全是因为那个漩涡里的气息。
她不是虫子,那气息对她来说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异样的波动,但虫子们的反应却强烈得近乎疯狂。
不止幽霜想知道。
在山坡另一侧的一棵老树上,茂密的枝叶间趴着一只颜色艳丽的蝴蝶。
那蝴蝶的翅膀上布满精致的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荧光,正是古圣女。
她将方才谷中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
此刻她的复眼微微闪动,目光穿过斑驳的枝叶落在楚默远去的背影上,心中翻涌着同样的疑问。
“这小子,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她的心声在脑中回荡,语调又惊又惑:“竟然能那么容易就把乱虫王给拿下了。”
她原本以为会是一场硬仗,以为至少要看到几轮激烈的交锋,甚至有几分以为楚默会在那块巨石面前吃些苦头。
可结果呢?
一场无声的消耗,一圈火焰剑影的环绕,一个悬在掌心的漩涡,然后乱虫谷的王就这么被他收走了,简单得像从树上摘下一个果子。
楚默侧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黑猫,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很轻,像是被夜风吹开的湖面涟漪,转瞬即逝。
“一个有趣的地方。”他说。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既没有撒谎,也没有透露任何实质信息,像是一扇虚掩的门,让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的全貌。
幽霜的猫耳朵抖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她眯起眼睛,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楚默的后背,表示自己的不满。
一个有趣的地方?
这种说法未免太敷衍了。
但她也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太了解楚默了。
这个人要是打定主意不说,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多说半个字。
她没有追问,楚默也乐得安静,两人一猫就这样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去。
脚下的路并不好走,碎石遍布,有些地方甚至需要侧身穿过的窄缝。
楚默的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乱虫王在虫府中为他指引方向,通过意识传递告诉他每到一个岔路口该往哪边拐,哪条路能绕过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山路终于到了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
这里的树木稀疏了许多,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四周照得亮堂了不少。
然后,楚默看到了一座庙。
那庙就立在这片平地的最深处,被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半掩着。
庙的规模不大,说它是庙,不如说更像一个年久失修的山野小祠。
墙体是用不规整的青石垒成的,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干枯的苔藓,有的地方甚至已经裂开了手指宽的缝。
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大半,剩下的也东倒西歪,露出的椽子在月光下泛着朽木的苍白。
门板倒是还在,但已经歪了半边,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像是一个站不住了的人勉强扶着墙。
整个庙宇散发出一股陈腐的味道,混杂着山间的潮湿空气,让人站在十步开外就能闻到。
它看起来随时都会坍塌,仿佛只要一阵稍微大一点的风吹过来,这庙就会在风中散成一堆碎石烂木。
但楚默的眉头却在这破庙前微微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破旧,而是因为气息。
他感应到,在那座摇摇欲坠的庙宇深处,有一股气息。
那气息并不强烈,却异常清晰,像是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从庙中直直地穿出来,穿过夜色和山风,刺入他的感知范围。
那气息的性质很特别,与他在修行路上遇到过的任何力量都不太一样.
它似乎在缓慢地律动着,像某种沉睡中的活物的呼吸。
楚默站在原地,安静地感受了片刻。
那气息依然在那里,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从虫府中将乱虫王放出。
一道暗光从掌心溢出,落在地上化成了年轻男子的模样。
可他的状态和方才进去时完全不同。
眼神发亮,面色红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滋养过的饱满感,像是刚泡完一池灵泉。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着楚默收起的手看,喉咙动了动,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迷恋的笑意。
“还能进去吗?”他问,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渴望。
楚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别急,先和我说说,令牌在哪。”
乱虫王被拉回现实,收敛了几分神往的表情,抬手指向那座破庙:“就,就在里面。”
楚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庙门黑洞洞的,像是某种沉默的邀请。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吐出一个字。
“带路。”
乱虫王的脸色霎时就变了。
不是那种大起大落的剧变,而是一种从眼底深处漫上来的、真真切切的恐惧。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脖子像生锈了一样慢慢地往回缩,肩膀也微微耸了起来。
作为一个虫王,他在自己的地盘上面对任何敌人都能保持几分傲气,但此刻,仅仅是“带路”两个字,就让他显出了畏缩的姿态。
他退了一小步,摇了摇头,声音比先前和楚默讨价还价时还要虚上三分:“这个,我不敢进去。”
楚默转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
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乱虫王,乱虫谷的主人,在自己地盘最深处的庙宇面前,居然不敢进去。
“不敢进去?”楚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探寻的意味。
乱虫王重重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像极了小鸡啄米,与他之前的姿态判若两人。
楚默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疑窦更深。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这可是你的地盘,你还会怕进去?”
这句话问得直截了当。
确实,按理说这里是乱虫王的地盘,整座山谷都在他的掌控之下,这座破庙自然也在他的地盘范围之内,他没有任何理由害怕踏入其中。
乱虫王看楚默一脸不解,知道自己不解释清楚是不行了。
他苦着脸,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明知会被嘲笑却又不得不说的无奈。
“大人,你有所不知。
我们虫子进去会立马失去灵力。”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经让他浑身不舒服了,然后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说错:“立马,一点不剩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