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圈巨大的透明圆柱周围，空气粘稠得像是快要凝固的琥珀，每一次呼吸都得用力扯动肺部才能把那股带着甜腥味的生机吸进去。

    王晨站在那里，手里那把本该锋利无比的旧时代匕首在这一刻显得那么滑稽，甚至有些沉重得让他握不住。他看着圆柱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那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研究服，那是他从小到大最依赖的底色，可现在这层底色却被密密麻麻的金色触须缝补在了一个名为“永恒”的噩梦里。

    当前时间：4月25日，清晨。 当前坐标：白塔顶层，“生命中枢”。

    “晨晨，过来。”

    王伟的声音并没有那种透过空气震动的干涩，而是直接在王晨的识海深处温柔地回荡，就像小时候他在那间漏雨的地下室里，一边修着坏掉的收音机一边头也不回地招呼儿子去吃饭。

    王晨的膝盖微微打了个战，他像是被一种本能的引力牵引着往前挪了半步，脚下的履带靴踩在那些软绵绵的根须上，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变了，长高了，也结实了。”

    王伟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没有药师那种历经沧桑的空洞，反而盛满了慈祥和欣慰，可在那瞳孔的最深处，有一棵金色的树影正在疯狂地抽枝发芽，几乎要把那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温情给撑碎了。

    “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要和这棵树长在一起。”

    他笑了笑，那些扎进他脊髓的触须随着笑容微微颤动，带起了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律动感。

    “因为神都的那些人太弱小了，晨晨。他们以为自己是这颗星球的主人，其实他们只是这片贫瘠土地上最后的一撮灰烬。如果我不把我这把老骨头献给它，如果我不去引导这股庞大的意志，那棵树会在苏醒的一瞬间就把神都变成一片荒芜，所有人都会在睡梦中化作养料。”

    王晨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仰着头，眼角的泪痕被周围的高温迅速烘干，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盐迹。

    “所以你就把自己变成了它的脑袋？”

    王晨的声音有些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由于信仰崩塌而产生的愤怒。

    “你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药师为了阻止这棵树，把半个地球都冻成了冰疙瘩？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救人，可那些在雪地里变成晶体的人，那些在废墟里苟延残喘的拾荒者，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吗？”

    王伟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铁塔队长和老铁，那目光平和得像是在看一群无意间闯入实验室的小昆虫。

    “那是阵痛，晨晨。”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透明圆柱的内壁上，那些金色的光流顺着他的指缝倾泻而下，美得惊心动魄。

    “世界树并不是在毁灭，它是在进化。它感应到了宇宙深处那股无法抗拒的严寒，它在抢时间，要把所有的生命形态都重新编码，放进一个能够度过这次‘空劫’的方舟里。我只是在筛选，在为我们的族群保留最后一点火种。你，还有你身后的这些朋友，你们都是被它选中的，只要你点个头，只要你把自己体内的那颗种子彻底放开，我们父子就能一起见证那个新纪元的诞生。”

    铁塔队长的枪口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老铁，却发现老铁此时正面色凝重地盯着仪表盘上已经彻底爆表的能量数值。

    在这片被金色光芒笼罩的空间里，他们引以为傲的电磁火药和动力装甲，竟然产生了一种由于过度先进而导致的“低幼感”。就像是一群原始人拿着石斧闯进了一间充满了量子计算机的机房，除了能感觉到压抑，他们甚至连该对着哪里扣动扳机都不知道。

    小哑突然紧紧抓住了我的尾巴，她的指尖冰冷得像是一块生铁。

    她没有看那个圆柱里的男人，而是死死地盯着王晨的后背。在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惊恐。

    因为在她的感官世界里，王晨此刻正在一点点地“消失”。

    那些从王伟身上散发出来的金色触须，并不是在攻击王晨，而是在与他体内的世界树种子产生一种极其高频的共鸣。那种共鸣正在一点点剥离王晨身上属于人类的情感、记忆和意志，试图将他重新变回那一截没有任何杂质的“神木”。

    “喵——！”

    我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猛地从地上跃起，直接扑向了王晨的后颈，用力挠了他一把。

    这种带着疼痛的生物刺激让王晨猛地打了个冷战，他那双即将沉沦为纯金色的眸子里，终于恢复了一抹代表着挣扎的黑色。

    “不，这不是进化。”

    王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把那把旧匕首横在胸前，眼神重新变得冷冽。

    “这种把所有人都变成数据、变成零件的未来，根本不是我想守护的。我记得你教过我，科学的尽头应该是让每个人都能吃饱饭、都能看到阳光，而不是让他们变成一棵树上的果实，等着被某个意志随口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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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晨回过头，看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的伙伴们，又看了一眼脚边炸毛的我，最后把目光重新投向他的父亲。

    “药师虽然冷酷，但他至少把人当成人看。而你，我最亲爱的父亲，你现在看我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而不是你的儿子。”

    王伟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灵般的漠然。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声在大厅里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金色浪潮，震得周围的建筑碎片纷纷坠落。

    “可惜了，晨晨。你还是没能理解这份礼物的重量。”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个透明圆柱开始缓缓升空。

    那些扎根在白塔深处的触须猛地绷直，整座塔在这一刻似乎变成了一颗巨大的心脏，发出了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搏动。

    “既然你不想主动融合，那就让这棵树来教教你，什么是真正的‘宿命’。”

    金色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整个大厅。

    我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迅速液化，原本代表着生机的绿色能量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狂暴，它们化作无数条狰狞的长鞭，朝着每一个活着的生物狠狠抽了过来。

    铁塔队长发出一声怒吼，手中的轨道炮喷射出最后的余晖，却被那些金色的屏障轻而易举地化解。

    在这场父与子的终极对决开启的一瞬间，我看到王晨在那漫天的金光中，缓缓举起了他那只布满了绿色纹路的手，在那指尖，一抹属于世界树最原始的、也是最顽强的嫩芽，正倔强地顶破了神性的外壳，试图在这一片疯狂的金色中，寻找一条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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