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鲁斯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李豫几乎是下意识地、强迫自己再次抬起视线，望向那道高悬于裂口之上、纯黑如墨的身影。
阳光依旧刺眼，湛蓝的天幕背景下，那个身影本该清晰可见.
但就在他目光聚焦的刹那。
巴尔撒泽的身影，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握住的、以最简洁线条勾勒出的简笔画，开始从边缘处溶解。
从他视野的边界开始，那纯黑的袍角、垂落的发梢、乃至挺拔的身形轮廓，都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令人眼球和大脑同时产生撕裂般不适感的方式，逐渐化为虚无。
整个过程安静，平滑，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效果，甚至没有引起周遭空气的丝毫扰动。
就像是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漫不经心地拿起了一块橡皮，将这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错误像素，从三维世界的画布上，轻轻抹去。
李豫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所有的感官在瞬间提升到极致，试图捕捉任何一丝能量波动、空间扭曲、或是生物存在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巴尔撒泽，那个笼罩地球的数字之神，就这样在他的注视下，彻底脱离在了千米高的空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而。
一股寒意。
一股原始，虚无的冰冷触感，毫无征兆地，从李豫的背后悄然升起。
先是指尖。
冰冷、光滑、带着某种非生命体特有的、毫无温度的质感，轻轻搭在了他左侧的肩膀上。
触感很轻，却重若千钧。
李豫全身的肌肉在刹那间僵硬如铁！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做出任何规避或反击的动作。
那只手，手掌的部分，也贴了上来。
同样冰冷，同样光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早已注定在此的存在感。
紧接着。
李豫眼前的景象，发生了诡异到令他思维几乎停滞的扭曲。
他身前，那残破的穹顶、血泊、荷鲁斯似笑非笑的脸……所有的景物都依旧清晰。
但在他的感知中，在自己的背后，一个存在正以无法理解的方式，从某个更高、更幽暗、完全超越他认知维度的缝隙中，如同水流渗过最细微的砂砾，又像是影子从二维平面自行隆起为三维实体。
直接穿透了从天空到地底这遥远的物理距离。
在此处。
在他身后。
显身。
“呃——！！！”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某种被强行撕裂痛苦的惨叫，直接炸响在李豫的意识最深处！
加斯帕！
几乎就在那惨叫响起的同一瞬间。
李豫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由纯净光雾凝结、内部星云流转的乳白色指环，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剧烈的、几乎要刺瞎人眼的白炽光芒！
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从指环内部疯狂扩散、喷涌，瞬间形成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光雾，将李豫整只左手都笼罩其中！
光雾剧烈地翻滚、扭曲，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如同玻璃碎裂又像是某种坚韧有机物被强行撕扯的“滋啦”声！
然后。
“噗嗤！”
一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母体上撕裂剥离的闷响。
一团人形的、由同样炽白光芒构成的、轮廓模糊不清的形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无形巨力，从那团白色光雾中，硬生生地“扯”了出来！
那形体在空中踉跄翻滚，光芒迅速黯淡、收缩，显露出具体的形态。
白发。
白袍。
以及一张与巴尔撒泽，如出一辙的、完美无瑕却冰冷非人的面容。
加斯帕。
被强行从寄居的指环中驱逐、剥离出来的加斯帕，狼狈地在距离李豫数米外的血泊与碎渣间稳住身形。他那身纯白的长袍沾染了污渍，银白色的长发略显凌乱，那张与巴尔撒泽相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怒交加、以及一丝更为久远的、仿佛被最信任之物背叛的剧痛与茫然。
他抬起头，纯白无瞳的眼眸死死盯向李豫的身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压抑的、混合着痛楚与愤怒的喘息。
直到这时，李豫的身体，才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禁锢，猛地转了过来！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带动着残留的白色光雾碎屑在空气中飘散。
然后。
他看到了。
巴尔撒泽。
就站在他面前。
不足一步的距离。
纯黑的袍服，纯黑的长发，纯黑的、没有眼白与瞳孔之分的眼眸。
与加斯帕相同的面容，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息，那不是加斯帕那种混合了癫狂、玩世不恭与古老沧桑的复杂，而是更纯粹的、更本质的、如同死亡本身般冰冷、虚无、且不容置疑的存在。
巴尔撒泽的一只手，还轻轻搭在李豫的肩膀上。
掌心传来的，已经不是最初的冰冷。
而是……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洪流，顺着那只手掌接触的皮肤，如同决堤的海啸，毫无阻碍地冲进了李豫的意识！
那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感知。
而是……死亡的阴影本身。
无数死亡。
冰冷的、灼热的、缓慢的、瞬间的、平静的、狰狞的……
亿万生灵在生命终结刹那所爆发出的最后情感碎片，极致的痛苦、深入骨髓的不甘、吞噬一切的恐惧、冰冷的绝望、乃至扭曲的解脱……
这些情感以最原始、最狂暴、最不加修饰的姿态，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意识乱流，狠狠撞入李豫的精神世界！
“呃啊——！！！”
李豫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被无形的刀刃反复切割、研磨！
那双因伪装脱落而显露的沉黑暗金眼眸中，原本只是应激性闪烁的金色光芒，如同被泼入了滚烫的燃油，骤然失控地膨胀、蔓延！
金光如同燃烧的熔岩，瞬间占据了瞳孔的大半，几乎要将沉黑的底色彻底吞噬！眼白的部分，细密的、如同血管又像是裂纹般的金色纹路疯狂蔓延！
他的皮肤之下，一阵不受控制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起！那是潜伏的龙鳞在死亡阴影的冲击下，本能地试图浮现、进行最基础的物理防御！皮肤表面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颈侧、手背等位置，甚至隐隐浮现出细密鳞片的轮廓纹路！
源于生命最底层、对终结这一概念的本能恐惧，正在冲垮他辛苦维持的理智堤坝。
就在那金色的光芒即将彻底吞没眼眸、皮肤下的龙鳞即将刺破表皮的刹那。
另一只手，从侧方伸了过来。
温暖，干燥，带着属于活物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和力量。
稳稳地扶住了李豫剧烈颤抖、几乎要向后仰倒的肩膀。
是荷鲁斯。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到了李豫身侧，与巴尔撒泽形成微妙的三角对峙。他脸上那副玩味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变得更加明显了一些。
他扶住李豫，目光却越过李豫的头顶，落在对面巴尔撒泽那张毫无表情的完美面容上。
“好了，巴尔撒泽。”
荷鲁斯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混合了慵懒与讥诮的轻佻，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调解孩童打闹般的随意：
“你又不想杀他。”
他的独眼微微眯起，目光在巴尔撒泽搭在李豫肩头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加深：
“何必这么吓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