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人马座A*数个天文单位之外。

    

    摩根的身躯如同一颗沉睡的星辰，灰蓝色的表皮在银心区域永恒的光辐射中泛着幽暗而坚韧的光泽。她的体型足以媲美恒星，但此刻，在真正的黑洞面前，她选择了沉默地止步。

    

    一艘银白色的飞船，正从她的体表某处脱离。

    

    那飞船的体型在摩根的映衬下如同一粒微不可察的尘埃，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缓缓移动，朝着那个任何常规物理法则都不该靠近的方向，银心黑洞的边缘。

    

    舷窗前。

    

    梅林静静地站着。

    

    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娴静而从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正穿过厚实的舷窗玻璃，穿过真空中漫长的距离，穿过那道由无数被撕裂的恒星遗骸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吸积盘，落在更深处。

    

    那里。

    

    黑洞的事件视界如同一道永恒的、无法逾越的边界，将内部与外部切割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任何物质、任何能量、任何信息，一旦越过那条线，就会被永远囚禁，再也无法回头。

    

    但在那视界的内部。

    

    靠近中心奇点的某个位置。

    

    一颗微弱的光点，正在静静地悬浮。

    

    它太小了。

    

    小到以梅林此刻的距离，以最精密的观测设备，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几乎可以被误认为观测误差的信号。

    

    但它确实存在。

    

    在那片连光都无法逃脱的绝对黑暗中，它固执地燃烧着，如同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灯塔，又像是某个远古存在为自己点燃的、永不熄灭的守夜烛光。

    

    梅林的嘴唇微微张开。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飞船内那些精密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如同水滴落石般，敲进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那个人的意识深处。

    

    “好美。”

    

    李豫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目光同样穿过那扇舷窗，落在那颗遥远而微弱的光点上。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沉黑的眼眸深处，那点金色的余烬，此刻正在以某种极其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频率闪烁。

    

    如同在响应着某种来自遥远彼端的、无声的召唤。

    

    几秒钟后。

    

    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能感受到强烈的召唤。”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克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看来上次的交火之后，公司依然没有找到带走它的方法。”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那颗光点上：

    

    “始祖核心，还被保存在这里。”

    

    梅林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捕捉到李豫脸上那平静而专注的轮廓。

    

    “你的感觉没有错。”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奇特的、近乎欣慰的意味：

    

    “你能感受到召唤，说明你确实距离终点很近了。”

    

    李豫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提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我们该怎么靠近？”

    

    他的目光从始祖核心上收回，落在梅林那娴静的侧脸上。

    

    “我们手里没有超光速引擎，无法通过空间跳跃直接靠近被始祖核心保护的实验室。”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探究：

    

    “或者，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哪家不开眼的公司飞船靠近。在公司战争如此激烈的情况下，他们迟早会想到这里，不管是尝试取走，还是作为避难所。”

    

    梅林的嘴角，缓缓向上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光芒。

    

    她终于转过身。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飞船内柔和的灯光下，与李豫的目光相遇。

    

    “不用担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如同经过亿万次锤炼，清晰而笃定：

    

    “引力也是力量的一种。”

    

    她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勾勒某个无形的事物轮廓。

    

    “它并没有脱离力量法则的概念。”

    

    李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梅林收回手，重新交叠在身前。她的目光越过李豫的肩膀，投向飞船更深处，投向他身后那片正在缓慢逼近的、由摩根那灰蓝色表皮构成的庞大背景。

    

    “摩根的本体会停留在这里。”

    

    她的声音继续响起，轻柔却不容置疑：

    

    “她会使用力量法则，帮助我们约束黑洞的引力。”

    

    她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李豫脸上：

    

    “让我们可以乘坐这艘飞船，前往你说的那座实验室。”

    

    李豫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但他的目光，依旧带着清晰的探究。

    

    “她的本体呢？”

    

    他问。

    

    梅林的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她的本体不能继续靠近了。”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要被飞船内的嗡鸣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如同烙印般，烙进李豫的意识深处：

    

    “银心黑洞的质量，是她的四百多万倍。”

    

    她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敬畏的光芒：

    

    “即使拥有不完整的力量法则，如果她靠得太近，也同样会被黑洞强行捕获，我们不能冒险去尝试在被捕获的过程中升维。”

    

    李豫沉默了。

    

    他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摩根的力量法则，足以吞噬恒星，足以碾碎舰队，足以在这片宇宙中近乎无敌。但在真正的黑洞面前，在那由纯粹质量编织的、无法挣脱的囚笼面前，她依然只是蝼蚁。

    

    四百多万倍。

    

    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梅林似乎看穿了他沉默中的思索。

    

    她的嘴角，那个微笑变得更加明显。

    

    “但她的子意识，将跟随我们。”

    

    她抬起手，朝飞船内部的某个方向随意地指了指。

    

    那里。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盘腿坐在控制舱的角落里，双手捧着一本比她的脸还大的书，似乎在认真地翻阅着什么。

    

    摩根的子意识。

    

    那个梳着双马尾、穿着白色睡裙、总是光着脚丫跑来跑去的小女孩。

    

    她似乎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抬起头，朝李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没有任何天真的光芒，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深邃。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梅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豫。

    

    “她将作为最终进化的通道。”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如同在讲述一个早已写定的、不容更改的宿命：

    

    “催化她的主体升维。”

    

    李豫的目光，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与梅林对视。

    

    “到那个时候。”

    

    “我就可以借助与她相互关联的意识，一同进入高维的世界。”

    

    她顿了顿。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层始终覆盖着的、近乎悲悯的平静，此刻开始泛起灼热的涟漪。

    

    那是一种更加纯粹的、近乎本能的……

    

    期待。

    

    “别忘记我们的约定，李先生。”

    

    “你也许是这条时间线上，第一个亲眼观测最终进化的生物。”

    

    她的嘴角，那个灼热的笑容，缓缓加深，变成一种清晰的、混合了笃定与某种更深层期待的弧度：

    

    “我相信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