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吧,这就叫人体工程学。”
陈子履站在指挥台上,指着硝烟弥漫的战场,还有狼狈逃窜的八旗兵,向左右卖弄起来。
壕沟不能挖得太窄,窄了一迈就过,起不到延缓敌军的作用。
也不能挖得太宽。
宽了,敌军觉得肯定跳不过,就会打退堂鼓。
下次备齐盾车、门板、沙袋等再来。
或者跳入第一道壕沟躲避弹丸,清理干净后,再伺机往上爬。
要勉勉强强可以跳,却不免延缓脚步,刚刚好。
后面两道壕沟的距离、宽度、高差,皆按此理计算。
要考虑敌人的体格、战斗意志、甲胄重量,还有每一次冲锋,剩下多少体力等等。
大部分因素都在于人体,所以叫“人体工程学”。
刘良佐听得目瞪口呆,直呼高深莫测,什么都要考虑,那得多难算呀。
然而,这一套确实非常管用。
大约在四十五步左右,抚标营火铳队才第一次开火。
按辽东屡次大战的经验,这么点距离,火铳手只能打光战前装填的弹药,来不及重新装填。
很多辽东将领不采用三段射,正是这个缘故。
一次齐射,三次齐射,都是那么多发子弹,何必轮换呢。
不如一轮把对面打懵,大刀队再冲上去厮杀。
陈氏战术则完全不同。
利用几道恶心人的壕沟,冲锋速度被大大延缓。
第一轮齐射打完,跑在最前面的八旗兵,才冲到20步左右,紧接着又要吃第二轮。
第二轮弹药打完,前排八旗兵死的死,躲壕沟的躲壕沟,逃跑的逃跑,没几个人能闯过天雷阵。
在神射队的挨个点杀下,连矮墙的边都摸不着。
等第二波八旗兵跨过第一道壕沟,抚标营的第三轮弹药又准备好了,可以继续开火。
如此反反复复,两个波次,近千名重甲步兵,竟一个人也没冲过来。
刘良佐不用数,也知道对面伤亡惨重。
一次攻势,两波冲锋,三道壕沟之内,最少被打死了五六百人。
若非对面见势不妙,没敢接着冲,火铳手们还能打死更多。
这是把八旗兵当成靶子来打,单方面屠戮呀。
可打虎口隘道就那么窄,左三百多步,右三百多步,全在坡顶火炮的射程之内。
留在百步外迟疑,就是白白挨轰,不冲锋,还能怎么样呢?
这会儿,左右两翼的四十门大炮,一遍遍往下犁,场面那叫惨不忍睹。
一轮二三十人,一刻钟三四轮,那就是接近一百人。
时间一长,什么部队都要溃散。
刘良佐觉得对面肯定死不起,马上就要撤退了。
果不其然,中路暂停攻势才一刻钟,隘口方向就敲响了撤退的金锣。
佯攻左右两翼的后金军且战且退,缓缓后撤。
中路被大炮轰了半天,士兵们哪里还忍得住,后撤得飞快。
如果不是必须扛着尸首一起走,恐怕会拔腿就跑。
陈子履看了一小会儿,觉得没什么可疑,便下令吹响号角,全线反击。
左右两翼等的就是这一刻,旅顺军、皮岛军、登莱军、宁远军……
但凡手里有把刀,都纷纷冲下山坡,齐齐参与追击。
一时间,整个山谷杀声震天,打得后金军左支右绌。
没一会儿,“扛尸首走”的规矩就没法执行了,一个个抛下尸首拿出刀剑,抵御明军的冲击。
刘良佐哪会错过这个机会,一马当先冲出矮墙。
对缩在最后一道壕沟内,没来得及跑的八旗兵,就是一顿乱砍。
然后指着快断气的重伤员,发出哈哈大笑:“这些废物,都归俺老刘了。”
话音放落,杨御蕃率马军冲出矮墙,踏着刚刚架起的木板,沿着官道发起冲刺。
中路后金军为了防炮弹,队形排得很松散。
看到骑兵冲过来,集结也不是,不集结也不是,仓促之中,连阵型都排不好。不一会儿,便被杀乱了阵脚。
于是,隘口内的后金军是越退越乱,到最后,狼狈得可以用丢盔弃甲来形容。
明军左右两翼持续追击,中路骑兵反复冲杀,就像剥洋葱似的,一层接一层往外剥。
直至追到隘口入口,遇到列阵的后金生力军,才在恋恋不舍中止住脚步。
随着岳讬帅旗缓缓后撤,打虎口响起如雷的欢呼。
士兵们高举刚刚斩获的头颅,在山谷内奔走相告,口中发出类似的叫喊。
“胜了,咱们胜了。”
“咱们胜了。”
陈子履骑着他的白色战马,在官道内缓缓而行,享受两侧士兵崇拜的目光。
直至走到隘口,才驻马立定,指着敌军退却的方向,向所有人竖起了大拇指:“将士们辛苦了,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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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岳讬带着大军回到驻地,脸色如丧考妣。
别看只打了半天,却是他带兵以来,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次大败。
等算清战损,更抑郁得差点拔剑自刎。
一战阵亡近两千八旗子弟,活生生打光近十个满蒙牛录,却毫无收获。
这……这怎么向大汗交代呀。
之后的军议,众将更是一筹莫展,不知下一步该怎么打。
中路的火铳阵,简直就是一个陷阱。
看着只有三道壕沟,一道矮墙,实则要防备的东西非常多。
两面山坡上,明军有数十门不受干扰的大炮,可以持续猛轰中路。
盾车之类速度慢的器械,根本就推不进去。
带沙包、门板进去填壕沟?你就慢慢填吧。
不死上千勇士,别想摸到矮墙。
另外,还要时刻防备两侧明军,还有中路骑兵的突袭。近两万人冲下山死斗,三面夹击,谁也受不了。
架起火炮,先打其中一个土坡,试过了,也不太行。
大炮仰天发射,打在半软不软的泥土上,一下就失去速度。
除了直接命中,很难通过砖石飞溅伤人。
而且这玩意不是城墙,迟早有塌的一天。这是一座山,永远轰不倒的山。
总而言之,打虎口是三座互相关联,可以互相火力支援的大型要塞。
比什么大凌河、锦州、宁远,难打多了。
岳讬坐在大帐中间,看着麾下大将一个个唉声叹气,不禁勃然大怒:“天下岂有攻不破之要塞?我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