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朝远征是一等一的大事,去时兰台授命,虎符金印。
凯旋而归,更须郑重其事:
皇城告捷、午门献俘、太庙祭告、犒赏将士……
种种仪式,越隆重越好。
这并非无端糜费,而是扬眉吐气、彰显国威、震慑番邦、提振民心。
可今年战乱频频,军资耗费比往年又多了几倍,国库空空如也。
几场大胜的斩首赏赐,阵亡将士的抚恤,还有赊欠的大量款项,尚且还没兑现呢。
户部也想大事操办,可惜囊中羞涩,实在拨不出钱来。
崇祯只好从内库抠出三万两,吩咐既要浩大体面,又要节省开支。
鸿胪寺、太常寺、光禄寺的官吏们苦呀,就这么点钱,不知该怎么下手,少拿点回扣吧那就。
一番腾挪,总算把该有的仪式都安排上了。
回京第二日,皇帝午门升座,邀请四方国使观礼。
陈子履穿上全套朝服,手持《献俘疏》,正步走到午门下三跪九叩,大声奏报:
“臣陈子履,奉命援朝远征,五战五捷,缴获甲喇旗、牛录旗四十余面,斩首五千三百余级、俘囚二百余名……今献于阙下,恭请圣裁!”
太监宣读旨意嘉勉,接着就是献俘。
“正黄旗甲喇旗一面,牛录旗三面,镶黄旗甲喇旗……”
随着缴获的大量敌军战旗,石灰腌过的数千首级,五花大绑的俘虏,流水般来到午门广场,城楼上的崇祯皇帝亲眼所见,终于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皇祖考、皇考、皇兄,三代先帝没做到的事,朕做到了。谁还敢说朕是昏君,谁还敢说朕是羲皇上人?嗯?”
朱由检偷偷抹去眼泪,下令鸣炮奏乐庆贺。
“轰!轰轰……”
炮声隆隆,礼乐奏放。
观礼百姓再次沸腾,爆发出如雷般的欢呼。
在京各国使臣,各省土司藩臣看得眼花缭乱,大开眼界。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京观呀,太可怕了。
使臣、土司们胆战心惊之余,不得不重新评估大明国力。
近三十年,明军被后金压着打,屡战屡败。
各省土司不臣之心渐生,叛乱此起彼伏。外藩异邦越来越傲慢,或屡屡挑衅刁难,乃至堂而皇之地宣战。
今年的料罗湾海战,已经敲响一记警钟。
这回午门献俘,安南、暹罗、真腊、渤泥、柔佛苏丹,再也没有人敢怀疑:
大明国仍是泱泱天朝,立于世界巅峰的顶级国度,拥有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谁敢摸老虎屁股,谁就得承受惨痛的教训。
必须立即改变之前的敷衍,重新恭谨起来才行。
之后的告天祭庙循例行事,乏善可陈。
陈子履站了整整一天,累得腰酸背痛,直呼扛不住。
夜里回到宅邸,林舒一番揉肩捶背,总算缓解一些。
回京第三日,皇帝召见有功将士。
陈子履再次领衔来到御前,大致回报了一下情况,呈上汇总奏疏。
朱由检嘉勉了一番,又让吴三桂、刘泽清、刘良佐等将领一一讲述获胜经过。
御前奏对是最最关键的,前面打得多么勇武,不如御前舌灿莲花。
众将准备了大半个月,与麾下幕僚不知演练了多少遍,早就打好了腹稿。
纵使紧张得两腿发抖,亦将准备好的说辞,说了个七七八八。
牛二癞子、孔朗等几个校官就惨了,本就没读过书,没见过大世面,还没有幕僚出谋划策,哪应付得了这种场面。
特别是牛二癞子,刚背完前面几句,便脑子空空,后面全忘了。
于是把心一横,用日常吹牛的市井俗语,把自己经历的种种,一一道来。
“那时正危急,只见鞑子横冲而来,俺手持一柄大刀,左一刀,右一刀,砍得鞑子哇哇大叫……”
朱由检高兴劲还没过呢,自然听得津津有味,连连叫好。
“牛杰!孔朗!宋时明……”
“末将在。”被喊到的几个校官齐齐伏地。
“你们的事迹朕早就看过了,没想战场之凶险,犹在笔墨之上。你们很好,朕有你们这样的良将,甚感欣慰。来人,各赏银五十两。”
“陛下!”牛二癞子伏地痛哭,“末将愿为陛下肝脑涂地,马革裹身……”
-----------------
又过一日,陈子履到兵部回缴虎符印信。援朝督师这份临时差遣,终于告一段落。
早前兵部尚书是熊明遇,正儿八经的东林党。
广宁战败,崇祯把责任甩给了兵部。熊明遇不得不黯然背锅,告老还乡。
接任者是名臣张凤翼,据说与温体仁相交莫逆,算是温党骨干之一。
陈子履知道派系不对,必然话不投机,于是到了兵部只办交接,不多说废话。
哪知完事正想要走,张凤翼却追了出来。
引入偏室,奉上茶水,主宾分头坐定,张凤翼客套了一轮,然后进入正题:
最近几个月,流寇在畿南、河北(黄河以北)越闹越大,已威胁到卫辉府城汲县。
现任潞王朱常淓眼看流寇声势越来越大,封地岌岌可危,连连上疏告急,请求朝廷“早行剪薙,毋轻视贼”。
朱常淓是隆庆帝之孙,和当今皇帝、先帝同一个太爷爷,正儿八经的皇叔。
崇祯不敢怠慢,掏空国库拨款,催促各地官兵火速驰援。
不惜一切代价,也不能背上失陷皇叔的骂名。
现下各部仓库是一分钱都没有,空得可以跑老鼠。
张凤翼道:“陈抚你也知道,广宁战败,宁锦一片糜烂,蓟辽关防亦缺兵少粮,极其空虚。急需招募新兵,重整防务。唉,难啊!”
“张公辛苦了。”
陈子履心想,这是军国大事,内阁当有对策。就算内阁没有对策,也轮不到我一个登莱巡抚管呀。
于是静静等着,看对方怎么往下说。
张凤翼道:“辛苦倒是其次,如何筹钱拨款是关键。如今陈抚凯旋而归,三军封赐,将士抚恤,又是一大笔款项,这……”
陈子履当即肃容:“张中堂莫非要说,从赏赐、抚恤上克扣挪用?此事某万万不能苟同。将士们浴血奋战,连抚恤都拿不到,往后谁还愿意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