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的正月,是朱由检登基以来,最难熬的一个月。
心腹爱臣被困孤城,危在旦夕。
全国精锐孤注一掷解围,胜负未知。
最关键的几个晚上,他屡次从噩梦中醒来,无法再次安寝。
每天都要问好几次,西北战事有没有结果。
朱由检做好了准备,倘若解围失败,就依杨嗣昌所请,签发加饷圣旨。
大明财政已经挺不住了,不加饷,没法保住宣大。
除了皇帝,朝廷的所有目光,亦放在了阳高一战。
内阁、六部、五寺,没人还有心思好好办事,全在等待结果。
倘若战败,恐怕一切国策,都要推翻重议。
至于大胜……有可能吗?
直至正月最后一天,一纸捷报,终于打破了沉寂。
紧接着,数不清的急报纷踏而至,每一条都让人欣喜万分。
后金军粮草不济,无奈狼狈退兵,阳高城不战自解。
接着,登莱、宣大、山西诸营衔尾追击,追出边墙数十里。
斩真鞑首级千余,蒙古首级数千,解救山西百姓近万。
宣大战役从崇祯七年七月中旬起,到崇祯八年正月下旬止,打了整整六个月,总算以一场大捷杀青。
不过,事情还远远没完。
后金军退出边墙没多久,林丹汗便杀了个回马枪,联络察哈尔诸部,袭扰败军归途。
土默特诸部亦举旗反叛,杀后金使者,攻杀后金驻军。
喀喇沁稍微厚道一些,没有派大军截击,不过亦高调宣称,不再视后金为盟友。
拒绝给归途金军提供牛马牲畜,更拒绝提供粮草。
祖大寿、吴襄听到消息,带着一支骑兵深入辽西,又打了一次大胜。
斩首数百级,解救被掳百姓数千。
祖大寿上疏称,回到广宁的后金兵稀稀拉拉,一个个狼狈不堪,形同乞丐一般。
遇到明军袭扰时,不是快速迎击,而是一窝蜂逃跑。
八旗兵精气神全无,再也不是那支嗷嗷叫的军队了。
再然后,察哈尔、土默特均遣使来朝,希望与大明重新结盟。
使者们坚称,往后大草原与后金就是死敌。
千秋万世,就盯着后金干。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
只求大明开恩,开放互市,卖他们一些铁器。
当然,哪怕大明不卖,他们拿着骨箭战斗,也会和后金干到底。
总而言之,黄台吉忙了大半年,损兵折将,毫无收获。
非但没能将蒙古左右翼收入版图,还失去了燕山北麓喀喇沁。
周边敌我态势,大踏步回到天启初年。
随着各地客军陆续返回驻地,各种各样的传说不胫而走。
尤其热气球飞艇,在民间被传得神乎其神。
评书先生想不出“能飞的船”是什么样子,只好参照西游记里的说法,说成孙悟空的筋斗云。
“威远伯拔了根汗毛,放到手掌心一吹,嘭的一声,变出来一朵带尾巴的云彩。
使者踏着筋斗云日行千里,赶到孙传庭军中,照着八阵图排兵布阵,杀得多尔衮抱头鼠窜……
黄台吉听闻吐血三升,差点一命呜呼,醒来时直吼:退兵,退兵!”
类似的段子,在全国各地的茶楼,酒楼,反复传颂。
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没有人在意是否太过,因为没上战场,谁也想象不出,威远伯到底是怎么赢的。
只好怎么浮夸怎么来,怎么过瘾怎么来。
老百姓都说,经此一役,建州奴气数已尽,再也没法蹦跶了。
和威远伯斗,哼哼,黄台吉还嫩了的点。
二月末,陈子履率登莱军凯旋返程。
路过燕京时,温体仁率数十重臣出迎,京城百姓夹道欢迎,五十里不断。
是日,整个京城张灯结彩,炮竹声隆隆,比过年还热闹。
崇祯重赏了凯旋将士,并不吝爵位,册封陈子履为威远侯。
消息很快传遍天下。
二十七岁封侯,二十七岁,封侯啊!
要知道,文臣以军功封伯爵,大明仅有五个。陈子履傲居其一,已经够夸张了。
而这次以军功封侯,更是开国之后,大明头一遭。
绝无先例。
不过,没有任何一个人反对。
闻者无不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名副其实。
陈子履因军功封侯,除了让民间艳羡,更让明军上下振奋不已。
洪承畴跟打了鸡血似的,连连出兵,追着流寇一通乱揍。
其他将领亦热血澎湃,想着文臣可以,武将未必就不可以。
于是军容焕然一新,很多打不赢的仗,好像再坚持一下,就可以打赢了。
陕西流寇一日不如一日,几十万大军的声势,几乎消散不见。
总而言之,整个三月,大明都处在亢奋当中。
文人、武将、贩夫、走卒,无不对酒而歌,互相庆贺。
直至四月,一条坏消息才渐渐流传开来。
今年陕西、山西、河南等地,雨水均极其稀少。就连一向多雨的浙江、南直隶、湖广,亦未能幸免。
似乎是全国大旱的前兆。
进入五月,又有一条更坏的消息,牵动所有人的心。
李自成、张献忠等悍匪,再次离开陕西,流窜河南。
河南士绅、官员纷纷上书,请求皇帝下旨,调威远侯南下平叛。
而一条属于个人的噩耗,却忽然送到登州,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这日,陈子履正在细读高丽屯垦汇总。
心里同时想着,如果圣旨下来,要去河南剿匪,粮草该怎么转运。
忽然,一人被带进巡抚衙门,扑倒痛哭。
陈子履抬头一看,原来是孙福——孙二弟的爹,不禁大吃一惊。
“孙叔,您怎么来了?”
“侯爷……老太爷……殁了!”
“啊!”
陈子履大吃一惊,手中卷册也随之掉落。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上个月……”
孙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起事情经过。
老太爷身体一向硬朗,不知怎的,过了年便一日不如一日。
知道听说孙子封侯,高呼三声“好好好”,终于含笑仙逝。
“爵爷,节哀。”
方以智在旁安慰,心里却暗呼糟糕。
陈老太爷年近九十离世,本是喜丧。但有一条:祖辈离世,官员须丁忧服孝,无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