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九年除夕的严寒,远超以往任何一年。
冷就冷吧,偏偏一点雪都不下,干冷干冷的,让人绝望。
俗话有云:瑞雪兆丰年,又有云: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大雪可以盖住冬小麦的初苗,就像一床厚厚的被子,帮助小麦挺过严寒。
来年春天积雪渐渐融化,又可以滋养麦苗,使之长得更好。
今年到了除夕,老天还是不下雪,来年收成多差,可想而知。
陈子履在严寒中坚持行军,除夕夜扎营,下令大宰猪羊,用肉食犒赏将士。
在一片欢呼声中,他再次开启AI,结合各地府志、县志的记载,统计了一遍来年气候。
结果当然非常糟糕,旱情地图上,整个北方一片红色。
以陕西、山西、河南三省最为严重,红得发黑,几乎达到全省绝收的地步。
其他省份稍好一点点的,却好不了太多,九十步笑百步罢了。
AI还郑重提醒,连续三年特大旱,生态达到了崩溃的边缘。
因为干旱,蝗虫卵将大量繁殖,诱发特大蝗灾。
又因为流民遍地,人兽相食,鼠疫也将在崇祯十年迎来大爆发,陕西榆林府和延安府先沦为地狱,然后在未来的七年,逐步蔓延至全国。
旱灾、蝗灾、瘟疫、兵祸,这是一场即将杀死数千万人的大浩劫。
而清兵入关,则是比四样加起来还要严重的巨大灾难。
这样的大灾难面前,一切恩怨情仇都变得渺小。
“再试一次吧。不能因为我,让历史重蹈覆辙。”
陈子履再次压下造反的冲动,来到中军大帐,和几十个高级将领喝了三杯酒。
勉励诸将,建功立业就在此战,不可轻慢。
当然,年还是要好好过,大年初一休整一天,理顺情报和作战思路,然后继续驰援。
众将轰然答应,都说在威远侯麾下,拿下黄台吉不在话下。
哪知大年初一午后,前方便再次送回一条紧急军情。
兵围安阳的后金军并非全部主力,还有一路大军沿官道向下急行,连除夕当天都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绕过淇县,直达汲县城下,并且马上打造攻城器械,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众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陈子履亦不禁目瞪口呆。
连连懊悔,事先为什么没有想到。
汲县是卫辉府治所在,也可以叫卫辉城,城墙高耸,极其难打,后金军本不会感兴趣。
然而,里面偏偏住着一个大人物,潞王朱常淓。
说起潞王,来头可不小。
首任潞王朱翊镠是隆庆的亲儿子,万历皇帝的亲兄弟。
所以,朱常淓就是泰昌帝朱常洛的堂兄弟,和崇祯还没出五服呢。
这世上除了福王朱常洵,桂王朱常瀛,就数他最亲。
比起襄藩、周藩等八竿子打不着的宗藩,潞藩重要太多了。
另外,万历这人对兄弟特别大方,朱翊镠当年就藩时,曾得到大量京城的房产店铺,史称“王店、王庄遍畿内”。
此外,还得到了9府25县的四万顷,即四百万亩庄田,并得到默许,控制了卫辉府6县的食盐专卖,号称众藩之首。
高丽国划给大明商人的四十多万亩田地,仅为潞王庄田的一成。
潞王府到底有多富,可见一斑。
陈子履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黄台吉放在孙传庭不全力围歼,跑去攻打卫辉是什么意思。
其一,逼迫明军全力去救,围点打援,复刻大凌河的辉煌。
其二,倘若明军拖拖踏踏,他就当真破城,砍了朱常淓,缴了潞王府的几百万两财富。
其三,看看砍掉一个近支藩王,皇帝到底什么反应。
众将都觉得必须尽快驰援,以免潞王有失——前两年李自成围困汲县,皇帝急得跳脚,扬言潞王倘若有失,要拿几个督抚偿命来着。
虽然说了未必做,可皇帝极看重潞王,却是确切无疑。
这一点……陈子履太知道了,比众将所知多得多。
崇祯对藩王极其重视,重视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打败仗未必会死,违抗圣旨也不一定会死,就算举旗造反,都有可能得到安抚。
可若失陷一个藩王,呵呵,你就等着吧。
历史上因此被砍的督抚,简直多如牛毛,数不胜数,死亡率高达百分之百。
杨嗣昌够受宠,够简在圣心了吧,只因失陷了襄王,竟活活吓死了。
潞王比襄王亲近得多,真被黄台吉砍了,除了马上起兵造反,没别的路可以走。
陈子履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决定,先救安阳,再救汲县。
在他看来,潞王可以死,大不了打完之后造反。
孙传庭和他麾下的三万山陕精锐,却一定要保。
本来兵力就不足,再失去一个军团,再想战胜黄台吉就难了。
莫说黄台吉,以后官军打不打得过流寇,可能都成问题。
于是颁下严令,众将不得受消息影响,直奔安阳,不做更改。
大年初二接着启程,到了大名府三岔口,依旧没有改主意的意思。
韦靖远连夜来到中军,劝道:“侯爷,我听说后金军攻打甚急,一上来就挖地道,好像要用火药炸城。汲县兵力孱弱,恐怕守不住呀。孙传庭想来可以支撑一两个月,何必着急去救呢。”
“你怎知孙传庭能支撑一两个月呢?”
“堂堂三万人,三万人啊,还是守城。孙传庭再无能,不会连一个月也坚持不了吧。”
“有粮行,没粮就不好说了。”
陈子履当然知道孙传庭是帅才,可他更知道,去年山西旱成什么鬼样子。
他们刚刚从山西来,可能带着大量粮草吗?不可能。
随军带着三四千石,就算吴甡大方了。
再说了,解了安阳之围,再去汲县就是完整的军团。
此时去汲县,则必须马上解围,否则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走也走不了,熬也熬不住,两头不着调。
韦靖远听得连连点头,可是还是忍不住担心:“万一赶不及怎么办。要不要派一支偏师过去牵制一下?”
陈子履大奇:“卢象升之败,还不够你长记性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