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来叫嚣的使者叫图海,马佳氏,穆哈达之子,现任笔帖式员外郎。索尼战死之后,深得黄台吉器重。”
陈子履没有直接说,话锋一转,竟说起使者的来历。
孙传庭皱眉道:“侯爷心细如发,竟查得如此清楚。不过此等角色,牙尖嘴利而已,似乎不值一提。”
“不,他非常重要。”
“怎么说?”
“因为阿敏的使者,认出了图海,不会有任何怀疑。”
“啊!?阿敏的……使者?”
“没错。”
陈子履决定不装了,便细细说起最近几个月的筹划。
早在开封见到袁枢,拿到那份内应名单,便敏锐地意识到,那个叫巴彦呼图克的暗桩,或是一颗重要的棋子。
于是派出心腹星夜前往登莱,再由沈阳的情报网,找到了正主。
应了袁可立的弥留预感,巴彦呼图克心怀大明,没有变节。
于是利用职务之便,将陈子履的意思,传给了阿敏。
阿敏被幽禁了好几年,自然满心愤恨,可惜黄台吉威势太重,不敢起反叛之心。
可好不容易有了变化,一下子放弃,又有点不舍。于是秘密派了一个使者过来,看看有什么好处可以捞。
与图海交锋当日,那使者就混在侍卫堆里,目睹了全过程。
孙传庭听得目瞪口呆,脑子转了七八圈,终于想到关键。
“也就是说,侯爷那些话,是说给阿敏听的?”
“还有莽古尔泰。”
陈子履摊开辽东地图,指着海州的位置。
“多尔衮他们以为莽古尔泰还在广宁,实则三个月之前,被黄台吉调到了海州。为何?这老贼和察哈尔、喀喇沁眉来眼去,黄台吉已经不信任他了。”
“侯爷格局之大,下官……佩服。”
孙传庭走出大帐,脑子还是懵的,不过回营细细一想,很快把整套战略梳理清楚。
等使者回到沈阳,阿敏必然清楚,自己除了反叛,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不管能不能成功,都只能放手一搏。
否则黄台吉班师之日,就是他和莽古尔泰惨死之时。
最妙的是,现在黄台吉深入中原腹地,快摸到黄河边了,距离沈阳非常遥远。
正如陈子履所说,哪怕全体明军欢送,日夜兼程,也要一个月才能赶返。
明军会欢送吗?不可能嘛。
所以,哪怕黄台吉立即收到消息,并且不顾一切北返,回到沈阳,也在半年之后。
天时地利人和,这是阿敏最后,也是唯一机会。
他一定会联络被打压的莽古尔泰,起兵自救。
规模不好说,诉求也不好说,不过一定会起兵,争取一条活路。
等消息传到汲县,后金军一定大乱,黄台吉急于北返平叛,也一定会做出不智之举,比如说,强行穿过明军的封锁线。
想到这些,自负如孙传庭,亦忍不住暗暗感慨:“侯爷之智,非我所及,非我所及啊!”
于是精神大振,一回到胙县,立即找来所有缙绅,强令他们出钱出粮,弥补亏空,加强备御。
缙绅们当然不干。
鞑子就在不远,这没有错,大家也愿意帮忙。
可早前几次劝捐,已经出血好几次了,总不能一次接一次没完,掏空家底吧。
孙传庭却不惯着他们,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拿着为非作歹的证据,来了个杀鸡儆猴。
胙县如此,附近的封丘、长垣、延津等县,亦是如此。
愿意给钱好商量,不给就来硬的,直接查抄家产。
举措如此强硬,河南官场深感震惊,这个山西蛮子,比流寇还狠呀。
这日,新晋河南巡抚王家祯来到胙县,找到了孙传庭。
“伯雅兄,劝捐如此之勤,下手如此之重,恐有不妥呀。”
“正之兄,八万将士嗷嗷待哺,几十万民夫乡勇,亦须饱腹,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您能多筹钱粮,支援河北,我又何须至此呢。”
孙传庭拿出簿册,指出该河南巡抚衙门支应的钱粮,拖欠军饷十几万两,粮食十几万石。
他不找巡抚衙门晦气,已经很给面子了,怎能反过来指责。
抗击鞑虏,已到最后关口,怎么能因为缺钱缺粮,功亏一溃呢?
王家祯被骂得面红耳赤,却一个字也没法反驳。
他是封丘人,河南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
穷人已无立锥之地,不从缙绅土豪手里抠,哪里抠得出钱来。
偏偏他实在提不起勇气,像孙传庭这样对乡梓同僚硬来,诗会办了七八次,嘴都吟秃了皮,
想了半天,才向孙传庭劝到,那些缙绅也是有通天背景的。
惹了众怒,反扑将非常凶猛。
为仕途计,多少收敛一些,莫要做得太难看。
“大不了不做官。我再难,能有侯爷难吗?”
孙传庭说起当前战略,说起汲县沦陷的后果,忍不住落泪。
汲县是卫辉府治,城内百姓不下十万,早一天做好准备,多一分保住的可能。
万一藩王失陷,胜也是败,败也是败,其中纠结,实为天下第一难当。
到时莫说他孙传庭,就连威远侯的爵位,恐怕也保不住了。
孙传庭道:“正之兄倘有一丝恻隐之心,请帮帮忙,多筹一些钱粮吧。此战关乎大明气运,败不得啊!”
王家祯听得震惊不已,亦羞愧不已。
八万大军的主帅、副帅,都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自己这个当地巡抚,怎么好意思再说风凉话。
回到开封,想来想去不是滋味,于是前往周王府,请求周王无论如何,再挤一些钱粮。
周王倒大方,一口气又捐了三万两,并通知
王家祯拿着这份收获,又召集了本省豪绅,苦口婆心又劝了一次。
军饷一定要筹,亏空一定要补,宗室已经带头了,大家看着办吧。
劝捐会上,他摘下官帽放在案上,对之余,还有鞑子兵祸。本抚把话撂在这了,今天这款子,本抚一定要为威远侯筹到。诸位,帮帮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