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的准备,嗯,七年的准备,没有白费。”
陈子履看着手中战报,为其他各路的战况,感到由衷欣慰。
因有莱州火器局的存在,明军各营火器慢慢普及,数量、质量不是单靠工部能比的。
刘泽清、张全昌、王承恩、黄得功、周遇吉等人,本就不是特别面的人,个个身怀带兵诀窍。
拥有莱州提供的火器,几年来胜多败哨,积累下大量百战精锐,战力上升得很快。
这一仗的表现,比之历史同期,有了大幅提升。
再加上两个月来,民夫在外围修建了大量野战工事,能挡住后金军的绕后偷袭,就不足为奇了。
既然在其他战场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汲县这边就只剩一条路——必须大胜。
黄台吉老想通过政治取胜,就必须为自己的误判,付出沉重代价。
当然,前提是明军正面战场能赢,至少不输。
“第四波,还不来吗?二弟,你觉得对面现在在想啥?”
陈子履指着左翼开外三里处,那些明显犹豫的满洲禁旅。
三波攻击,威远营伤亡大半,却也为友军恢复体力、抽调兵力、集结列阵,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如今威远营撤下,又有三千人挡在了左翼的侧面,而黄台吉精心准备的杀手锏,却是马力消耗,仅剩不到两千骑了。
“东家,对面胆怯了,左翼应该能防住。可是马上入夜了,对面还不退兵,这可咋办呀。”
孙二弟指着斜在西边,颜色鲜红似火,却没法提供充足热量的落日。
纵使身上穿着厚厚的冬衣,却依旧冷得嘴唇开裂,声音发抖。
他知道自己疏于训练,又没有消耗体力搏杀,感觉冷是必然的。
然而,能忍耐。一旦停下来,就会感觉锥心刺骨的冷。
这还是太阳没落山,等到太阳落山,恐怕比黄昏还要难熬得多。
“我也不知道。”
陈子履无奈地应了一句,也就在这时,尚可喜、吴三桂等将领也来到中军,报告了各条战线的情况。
正如看到的,漫漫长的数里战线,两军士兵纠缠在一起,远的不超过一箭距离,近的甚至还在互相打斗。
大部分将士疲惫不堪,有些甚至累得迈不开脚步。对面也差不多,没力气发起猛攻了。
尚可喜还提出一点,很多伤员没来得及野战医院送,便在车上活活冻死了。
还有一些士兵就着雪吃干粮,然后开始窜稀。
至于躺在地上休息,在不知不觉中一觉不起的人,可谓数不胜数。
严寒已经渐渐超越后金军,成为明军最大的敌人。
当然,对面不会比这边好多少,偏偏敌军没有后退的意思,这就难办了。
尚可喜道:“侯爷,是不是派个人过去谈谈,约好一起退兵,明天再战。”
陈子履道:“你觉得黄台吉会答应吗?”
“末将以为,他应该会答应吧。莫非两军一起熬到午夜,十几万人一起冷成冰雕吗?”
尚可喜恨极了后金,更知道黄台吉阴狠毒辣,不是仁慈之人。
可天气实在太冷了,再熬下去,两边都要完蛋。
对于人少的后金国来说,两军同归于尽,显然更亏一些。
所以尚可喜认为,黄台吉很可能答应休战回营,至少假装答应。
陈子履却不那么认为。
后金军的战略态势太差了,几乎被逼入了绝境。
今日取胜是最佳选择,甚至是必然选择。因为明日也可能打成僵持,又得拖到后日,大后日。
而莽古尔泰造反的确切消息,随时都会传到河南,这是致命一击,黄台吉不能不防。
所以,黄台吉这时多半还没放弃,在等最后的机会。
等明军率先退兵,便令将士猛攻,跨上战马追击,将明军一举击溃。
否则,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后金现下就该收拢,逐步后撤了——后金军马多,率先撤兵,安全得多。
总而言之,此战不再是战技、战术的较量,而是拼哪边更能忍,更能豁得出去。
众将听完这番分析,全都傻了眼。
如今明军有两种选择:今日决胜,或者明日再战。
黄台吉却只有一种选择:等着明军先退,然后追击,搏一个翻盘。
双方打到了精疲力尽,有选择的一方,自然比没选择的一方,更容易动摇。
换而言之,拥有战略优势一方,同时陷入了心理劣势。
这都什么事嘛。
尚可喜恨恨道:“那咱们也不退了。死就死吧,大家一起冻死。老子一条命,换黄台吉一条命,划算。”
众将听了,附和了几声,然后陷入了沉默。
大家不怕拼命,可刺骨的严寒,太摧毁意志了。
将军身披厚厚的甲胄,铁甲里面有棉甲,棉甲里面还有带绒的单衣,多半冷不死。
么想?还能坚持吗?
现在全军士气已经很低了,天没黑之前,大家还有念想,想着马上退兵,就还可以继续坚持。
天黑之后,连念想都没了,士气崩溃只在一瞬间。
当然了,对面也可能率先崩溃,不过在对面崩溃之前,不知多少士兵活活冻死就是了。
“让民夫和退下来的人,在后面挖战壕,挖土坑。还有,尽量搜集柴火。”
陈子履终于打破沉默,缓缓道:“黄台吉再不退,咱们就原地扎营。”
“啊!”
众将齐声惊呼。
诚然,很多士兵就算回到营地,也要睡土坑。但那是挖得很深,盖着草棚顶子,铺满稻草的土坑。
避风、保暖、防潮等等,不是临时土坑能比的。
当然,有坑总比没坑好,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只是注定要冻死一大批人,大家总感觉难以接受。
尚可喜道:“没别的办法……”
就在这时,传令兵带着一个叫孙剑的使者,匆匆而来赶来。
孙传庭派来的辎重队伍,早前路过淇门镇,在杨御蕃部的护送下,即将赶抵战场。
“辎重队?”
“是的,侯爷。那是三十车棉衣,有一万多件。”
孙剑抹着泪道:“那是几个县城的棉衣,百姓捐出来的,都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