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奎是当今国丈,却不肯慷慨解囊,带了个坏头。
其他勋爵均参照他的份例,按身份第次削减,或五千两,或三千两,草草交差。
勋爵如此,普通官员就更抠门了。
朝廷好久没发全俸,忽然募捐,大家是捐好呢,还是不捐好呢。
很多人倒不缺几百两,可若是捐得慷慨,恐引起皇帝猜忌——如果平时没有贪污,哪来闲钱捐赠?
于是比照以廉洁著称的温体仁,一个比一个少。
所有在京贵族、官员加在一起,仅筹到二十几万两。
张彝宪倒很想完成一百五十万两,可他派出去的手下那些多,大家也要吃饭呀。
这两年北方大旱,在京吃的都是漕米。陈子履闹了一阵,累得米价翻倍的涨,都快吃不起饭了。
一间商铺就捐一二两银子,总不能如数上交,一分钱不拿吧。不拿,明年米价再涨,岂不是要挨饿了吗。
于是报到衙门,就剩六七十万两。
张彝宪本想着勋贵捐得多些,能凑够一百万,哪知周奎带头抠门,自己便也破罐子破摔,不去凑这个整了。
这日,募捐数额汇总到金銮殿,是个吉利数字,六十六万六千六百两。
崇祯大失所望,正想责令张彝宪抄了武清侯的家,一个宫女却匆匆赶来,称五子朱慈焕病重,口中不停说疯话:
九莲菩萨显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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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陈子履遇到的困难,远比崇祯想象中还要多。
经过数天休整,战果基本弄清楚了,比初次上报还要多些,而自身的损失,亦同样大得吓人。
严寒之下,很多轻伤冻成了重伤,重伤直接冻死。
死了倒省事,按战前约定,抚恤二十两即可——抚恤金可以先拖一阵,战后再给。
伤员病号却难以处置。
不少人只被轻轻划了一刀,射中一箭,被冻了大半天,竟恶化到要截肢的地步。
很多人当时没什么,回营后却大病一场,病得咳出肺来,AI判断是严重肺炎。
还有人出现剧烈腹痛、腹泻、呕吐等症状,或是就着积雪吃干粮,吃完又上去激战所致。
至于冻疮、冻伤,更是几乎人人都有,连总兵一级大将都不例外。
明面上,大军只阵亡了一万多人,实则失去战斗力的伤员、病号,还有两三万之多。
整个中军大营的可战之兵,从六万多下降到三至四成,反倒偏师激战不久,损失还小一些。
刘泽清、刘良佐等人不得不带兵赶来前线,增强大营的实力。
另一个困难是缺医少药,补给严重不足。
伤号病号太多了,成千上万,野战医院根本顾不过来。
按陈子履定的规矩,所有伤员都要尽力救治,绑带每天都要更换清洗,可伤病多达两三万,大夫和学徒再多,又如何照顾得过来呢。
金疮药等各类药材,更是完全不够用。
开封、临清、济宁都有不少药行慷慨解囊,但毕竟是捐赠,没几个商人舍得倾家荡产相助。
涓涓之流,杯水车薪罢了。
此外,粮食也不够。
健康的时候,大家可以吃红薯粉条掺粗粮凑活,省一点,每日两斤就够了。
如今都成伤员病号了,怎么也得上油花面条,正常管饱吧。否则如何尽快康复,下次大战,谁还肯为朝廷拼命呢?
总而言之,汲县之战可谓最艰苦一战,八万大军打成残废,伤亡比某些大败还惨一些,急需朝廷调拨钱粮应急。
没想等了七八天,连个回音都没等到。
陈子履手握剩余的一点点军费,捉襟现肘,处处为难。
所幸后金军比这边还惨,一连几天毫无动静,连不得不派出的巡逻哨骑,都比往日少了一大半。
否则以明军的状态之差,真不知该如何反击,如何追击。
还有一个与军情无关,却极为致命的问题。
据俘虏招供,大战之前,黄台吉下令斩杀潞王朱常淓,祭旗以激励士气。
人死不能复生,崇祯反复强调的,必须解救藩王的目标,已然彻底失败。
尽管陈子履早有预感,然而事实果真摆在眼前,还是头痛不已。
这是有明二百五十年来,第一个被外敌斩杀的亲王,且血缘与当今皇帝非常亲近。
历史上,每当亲王失陷,崇祯总会杀性大发,穷究罪责。
整个崇祯朝,没有一个督抚能逃过秋后算账,就连五省督师,最受信任的杨嗣昌,都因失陷藩王而活活吓死。
如今潞王被杀,崇祯收到消息后作何反应,实难预料。
太过愤怒,认为胜利无法冲抵罪责,不好收拾;
盲目乐观,认为可以换个人来当主帅,同样不好收拾。
就这样,陈子履在焦虑中勉力维持,直至寒潮过去,天气迅速回暖,终于等来久违的好消息。
阿敏在惶恐之中,终于决定搏一把。
崇祯十年二月二十八,正蓝旗的三个牛录忽然起兵造反,数百人冲进幽禁阿敏的庄园,强行将人救走。
重获自由的阿敏喊出口号,八旗是大家的八旗,爱新觉罗的八旗,并非一人之私产。
又历数五年来,黄台吉做出的所有错误决策,称黄台吉丧师辱国,不配继续当八旗之主。
又向留守辽东的贝勒贝子发起倡议,重新召开议政王会议,推举新任大汗。
莽古尔泰随即在海州起兵声援,劝代善迷途知返,马上释放杜度,共商大事。
阿敏是原镶蓝旗大旗主,莽古尔泰是现任正蓝旗大旗主,两人一起造反,声势之浩大,可想而知。
两蓝旗三十多个牛录明确响应,另外一半也在观望。
一时间,整个辽东局势大变,大战一触即发。
陈子履收到确切消息,当即派使者前往敌营,劝黄台吉投降。
形势非常明了,辽东陷入内讧,蒙古必然观望,甚至趁火打劫,无瑕威胁大明九边。
大明可以调集更多边军回援,在北返归路层层设防,围追堵截。
后金军带着那么多伤员,不可能一面对付追兵,一面冲破包围圈出关。
此乃天意,黄台吉有再大能耐,也没辙可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