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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借有还,只是表面。”
陈子履深知对手个性:黄台吉实乃当世枭雄,绝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轻易服输。
没事都要折腾出事来,更别提有了荷兰舰队相助,必有大动作。
此番北上,必有一场大战,或许比想象中还要棘手。
一旦战事旷日持久,则头尾不能兼顾。迁徙灾民、筹集钱粮、拓荒台岛等诸多事宜,只能交给陈子龙、郑芝龙、苏均等人来办。
特别是迁徙灾民这件事,是一项非常复杂,非常艰巨的任务,必须东宁上下通力合作,才有可能完成。
不把治国理念说明白,具体到实务执行,难免偏差太多。
于是坐回座位,摆出一副“开坛讲法”的架势。
以点拨弟子的语气,向郑森问道:“老子有云: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皦。何解?”
郑森顿感为难。
他未满十四岁,太年轻了。为了考科举,平日大半时间放在四书五经上。
儒家学说还没读通透呢,哪来得及精研道家。
想凭字面意思解释,又怕贻笑大方,一时语塞。
陈子履笑着转向一边,向张家玉道:“张千总,你来说。”
“是,侯爷。”
张家玉整整衣衫,上前一步向众将拱手一礼:“这句出自道德经第一卷。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意思是说,无欲看本质,有欲看表象,两者不可偏废。”
说着,转向郑森提醒道:“看表象易,看本质难。”
郑芝龙云里雾里,其他将领都是大老粗,就更不懂了,什么叫“妙”,什么叫“皦”,什么表象,什么本质,直听得晕头转向。
郑森向张家玉恭敬一拜:“谢千总指点。”又转向陈子履:“侯爷的意思是,不光要看债是怎么产生的,更要看借到的钱用来干什么,会造成什么影响。”
“没错。”
陈子履点点头,向在场的文臣武将道:“大家想想,人为什么要借钱呢?或分两种,一种是手头紧,借来应急;一种是缺本钱,借钱生钱。”
儿子天资聪颖,老子却也不傻。
郑芝龙一下抓住关键,拍掌道:“借钱来养灾民,开荒种地,和借钱造船是一样的。莫看船很贵,跑起来,却是财源滚滚。”
“没错。”
陈子履点头称是,用通俗易懂的大白话向众将解释。
借债的本质,是拿未来的收益,换当下的钱。
借到的钱若拿来挥霍,自然越借越穷,无以为继。
可若用来做生意,嗯,开荒种地是有赚无赔的生意,是不怕的。
借旧还新怎么了?
三年时间,以五十万灾民里,有十五万壮丁计算。每个壮丁开出一熟两生三亩地,到了第四年,台岛便多了四十五万亩耕地。
莫看还欠着三百万两,相比第一年,东宁藩底气足多了。
换句话说,就是每年三十万两利息,换来十五万亩耕地。这样的借贷,借再多,借再久,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众将纷纷点头,连称侯爷说得不错。
虽说开荒没有造船暴利,却也没有风险,一亩地再怎么便宜,总值得七八两银子。开出十五万亩,就是一百万两。
每年三十万利息,换每年一百万收益,对于东宁国来说,是划算的。
众将讨论了一番,郑芝龙又敏锐地发现一个大问题。
灾民开出来的耕地,到底算灾民的?还是藩王府的?
十年前他和颜思齐、李旦迁民上岛,又发种子又发耕牛,花费不少。
结果地是开出来了,却没赚到钱。
一方面荷兰人占了安平堡;
一方面灾民要开荒,要繁衍生息,每年省不出多少粮食。
租子定得太高,移民没法活下去,迁徙的钱就白花了。
租子定得太低,维持驻军花费尚且不够,如何抵消三十万利息。
郑芝龙列举了当年的花销,以及这些年的收益,一条条说着。虽不成系统,总算把事情说明白了。
东宁国是东宁国,东宁藩府是东宁藩府,不可一概而论。
之前计算的收益是东宁国的,稳固了千秋基业,却要现在的藩府出钱。
正如大明拥有7亿亩耕地,朝廷却穷得掉裤子。台岛荒地开出来了,陈子履的口袋未必就鼓。
还有一条,若移民得知担保的事,会觉开出来的田地,随时被收回抵债,就不积极了。
侯爷出钱把人迁来,供吃供喝,开出来的地算侯爷的,合情合理。
但这地不能说收回,就收回。
当然了,侯爷打算借新还旧,没打算收回,但规矩得定在前头。
否则人心不稳,必然影响向富人借贷,同时影响移民开荒。
其中利害和取舍,必须仔细斟酌。
陈子履叹道:“芝龙兄,你说到了点子上呀。事关土地关系,确实应该早定下,早说清。本侯早有章程,这会儿就拿出来吧。”
说完招呼孙二弟,小声吩咐了几句。
孙二弟跑去济州号,不一会儿,拿回一沓早就草拟好的章程。
郑芝龙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十几项条款,关键是其中两项:
其一,藩府出钱迁徙,开销甚巨,移民须在三年之内,开荒熟地抵偿。
每口人两亩,每户上限十亩。
超过两亩的,按大明律例,永为己业。谁开垦,谁所有,不限亩数。
其二,藩府允许移民以缴粮代替田亩,按每亩十石米计价,分十年缴清。
即从第三年开始,每年多缴两斗米,连缴十年,所欠的两亩地,就变成了自己的了。如果一户不止人,可以每年缴多些,或者往后延长年限。
两条加起来,收益十分清晰明白。
藩府迁徙五十万灾民,灾民有义务为藩府开荒一百万亩耕地。
土地是农户的根,移民多半不愿意放弃,所以会省吃俭用,尽量用粮食偿还。
约等于藩府在台岛稳定之后,额外收入一百万亩地,或者一千万石粮食。
地多一些,粮就少一些;地少一些,粮就多一些。
郑芝龙掰着手指算了一下,迁徙五十万灾民,总花费不下六七百万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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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算上三百万的利息,直奔一千万去了。
这生意稍微有点亏,当然了,光有荒岛没有移民,东宁不成藩国。
没有人种地,藩王向谁收田赋,去哪里买粮,去哪里征兵呢。
迁徙再亏也要干,不干不行。
郑芝龙叹道:“侯爷此举,是希望耕者有其田,一片仁心呀。不过开支方面,终归是捉襟见肘,勉强腾挪而已。”
陈子履哈哈大笑,却连连摇头。
“郑芝龙啊郑芝龙,你跑了十几年还冒,怎么还是想不通呢。想赚快钱,莫要盯着收租。”
郑芝龙拱手道:“末将见识粗鄙,侯爷见笑了。”
陈子履摆摆手,又拿出两份东西,单独递给了郑芝龙。
郑芝龙看了前面几句,顿时惶恐不已,不知该如何表态。
原来上面写着,郑家往迁徙里投入的船只、粮食、人力等等,一口价以二百万两计。
算东宁国向郑家借债,二百万两国债。
多不退,少不补。
“岂敢岂敢!”
郑芝龙粗略看了一半,连忙站起,大声道:“郑家能为侯爷分忧,实乃郑家之莫大荣幸。所谓借债云云,末将无地自容,一笔抹过便是。”
“不可,绝对不可。”
陈子履道:“本侯是朝廷的威远侯,复台是抗击蛮夷,是大明国事。厦门镇是朝廷的兵,听本侯号令,无可厚非。可东宁国开藩,乃陈家开拓基业,与郑家何干?……你刚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国是国,家是家,不可一概而论。”
郑芝龙听得满头大汗,弄不清对方这样生分,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家基业,与郑家何干?
赤裸裸的,把郑家排除在陈家之外,那不是划清界限,分清敌我的意思吗?
一瞬间,郑芝龙脑子里琢磨了七八圈,反复回想,最近到底做错了什么。
想来想去想不到要领,直欲跪地求饶,求侯爷恕罪。
郑芝虎、郑森亦齐齐色变,眼中全是惶恐之色。
郑芝豹更在心里破口大骂:“他奶奶的,都说卸磨杀驴。这磨还没卸呢,就开始杀驴了,这算怎么回事。”
议事厅本就是渔村富户大堂所改,地方不大,众人面面相觑间,气氛一下降到冰点。
就连之前侃侃而谈的张家玉,亦感背后生寒,暗中戒备。
陈子履也感觉到了这股气氛,却不在意,反而再拿出一份单子,递了过去。
郑芝龙强按怒意,接过一看,顿时转怒为喜。
暗骂自己怎会那么愚蠢,恨不得打自己两个耳光。
原来,第三份稿子不是别的,竟是一份入股邀约。
上面写着,藩府打算筹备一个大型商号,名曰大员招商局。
招商局是总号,专门筹集资金,下设大员火器局,大员造船厂,大员矿场等一系列分号。
也就是说,济州岛、香江岛的绝大部分赚钱玩意,都会在大员再搞一份。
另外,还有本地独有的生意,比如利用不适宜种大米的荒地,开辟甘蔗种植园,或者香料种植园等等。
每门生意都简单列举了前景,其中赚钱以火器局为大项,用人以甘蔗种植园为大项。
陈子履计划在十年之内,在台岛开辟一百万亩甘蔗地。
以陈氏榨糖法统一压榨,以招商局下属的商号,统一向洋人出售。
陈子履在募股书里提议,欠郑家的国债,可以折算成大员招商局的股份。
总估价为两千万两,所以郑家的二百万两国债,可以折算为一成。
郑芝龙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所谓的大员招商局,是未来东宁王的最赚钱,最核心的产业。
招商局未来多赚钱,二百万国债折算一成股,到底合不合算,这些都暂且不提。
重要的是政治。
这是将郑家视为东宁国的股东,而非单纯的臣民,或者下属啊。
王爵的一成,四舍五入,约定于一个伯爵了。
上面如此慷慨,让
郑芝龙细细看完,小心地用眼色向陈子履询问请示,能不能给其他人看。
得到肯定的答复,便递给了郑芝虎、郑芝豹和郑森。
郑芝虎看完同样震撼,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尤其里面所列的甘蔗种植园,目标竟是一百万亩,令人瞠目咋舌。
按每十亩需要一个壮丁计算,光种甘蔗就需要十万户,即大约五十万人口。
照这样看来,第一年迁徙五十万人,只是开胃小菜。
后面开山挖矿的,种甘蔗的,种香料的,不知要多少人哩。
郑家参与其中,不知要发多大财呀。
陈子履等他们看完,又转向周文郁等其他将领,接着道:“非止郑家,大家跟着本侯打天下,本侯绝不会亏待本分。除了封妻荫子,本侯还会带大家一起发财。年老解甲归田之日,大家都会是富家翁。”
周文郁大声道:“末将追随侯爷,从未想过得失。侯爷有命,末将刀山火海,绝不皱一点眉头。”
“好。”
陈子履拍拍周文郁的肩,向留守将领和文臣道:“本侯分身乏术,此番北上,不知何时南归。迁徙移民,开辟台岛等事,全靠大家了。”
郑芝龙带着郑家将领起身,齐声道:“侯爷放心,谨遵号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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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陈子履带着拼凑出来的五千兵马,踏上了北上的征程。
舰队在下午九月初一下午出发,乘着东北风,向东南方向疾驰。
约二十个时辰之后,广州号率先越过台岛最南端的海角,其他舰船紧随其后,一头撞入黑潮之中。
所有随征将士之中,就数郑森最小,也最初生牛犊不怕虎。
然而黑潮之险,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尽管早有准备,可当看到那漆黑如墨,奔腾不息的海水,还有那上下翻滚,比几个人还高的巨浪,他还是不禁大吃一惊。
天下间,怎会有这么危险的海域,又怎会有人想到,利用这样的洋流赶路。
心生畏惧之余,郑森总算明白,为何侯爷愿意绕着弯子,拿出招商局的二成股份,分给郑家。
这是郑家愿意出资二百万两,而且出动三千子弟兵,用命去冒险,用命去拼的酬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