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看到自己不过三十八岁便溘然长逝,他尚且只是胸口发闷,一股壮志未酬的郁气堵在喉头——他还没看到新法大成,还没看到西北边境彻底安定,还没来得及弥补永乐城惨败的遗憾,怎么就走了?
可当视线落在赵煦的生平上,看到儿子隐忍数年,亲政后雷霆手段重启新法、拓土西北,眼底刚燃起的一点欣慰,转瞬就被“年仅二十四岁”这几个字砸得粉碎。
“二十四……才二十四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疼得喘不过气。
他的煦儿,那般有血性,那般有魄力,明明是大宋百年难遇的好苗子,明明能扛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明明有望完成他未竟的夙愿,竟也步了自己的后尘!天不假年,天当真不佑大宋!
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光屏上那句“皇位由他的弟弟赵佶继承”。
赵佶?
他怔了许久,那个总爱黏在御书房角落,拿着画笔涂涂画画的稚子。那孩子眉眼弯弯,性子软糯,整日里只对笔墨丹青感兴趣的赵佶就是“宋徽宗”。
他曾听乳母提过几句,说赵佶三岁便能描出花鸟的模样,将来定是个丹青圣手。那时他只当是孩童趣事,一笑置之,从未想过,就是这么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竟会接过这大宋的江山。
而那桩令后世扼腕的靖康之耻,他早从光屏的片言只语中窥得几分,却从未将这奇耻大辱,与自己那个尚在蹒跚学步的幼子联系在一起。
原来……竟是他。
竟是他赵顼的儿子,将这大宋的万里河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不敢再看下去,不敢去看自己苦心经营的大宋,会在赵佶手中沦落到何种境地;不敢去看汴京的繁华盛景,会如何变成人间炼狱;更不敢去想,那靖康年间的奇耻大辱,会怎样刻在赵家的骨血之上。
“不……不能看……”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大宋……大宋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
他瘫软在地,望着光屏上渐渐浮现的赵佶身影,满心的痛心与绝望,像是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这一生,争过,拼过,挣扎过,到头来,竟还是眼睁睁看着大宋的希望,一点点湮灭在岁月里。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赵煦苍白的面庞忽明忽暗。他望着光屏上“皇位由其弟赵佶继承”的字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透着彻骨的寒意。
“终于……找到你了。”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
早在窥见靖康之耻的片言只语时,他便攥紧了拳,恨不能揪出那个将大宋江山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他知晓自己会英年早逝,知晓会有个“宋徽宗”断送百年基业,却始终不知道,是他那个兄弟。
这些时日,他遍查宗卷,留意着身边的弟弟们,却始终寻不到半点端倪,没想到,答案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眼里。
赵佶。
那个整日抱着画笔,只知描摹花鸟虫鱼的端王。
竟是他!
赵煦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暴怒,惊得殿内侍立的宫人猛地一颤,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来人。”他猛地拔高声音,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连带着咳嗽都急促了几分,却依旧死死盯着光屏上那几个刺目的字,“将端王赵佶,给朕押过来!”
侍卫们应声而入,甲胄碰撞的脆响在殿内回荡。
赵煦撑着病体,缓缓坐直身子,眼底是燃尽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朕要让他亲眼看着,看着他将来是如何把朕的大宋,把列祖列宗的江山,败得一干二净!”他指着那方光屏,字字如刀,“朕要让他好好瞧瞧,靖康之耻,究竟是何等光景!”
“第八位,宋徽宗赵佶”
宋徽宗赵佶,是宋神宗的第十一子、宋哲宗的弟弟,生于元丰五年(1082年)。
他自幼便显露出与寻常皇子截然不同的天赋,不耽于弓马骑射,也不关心朝堂政务,唯独痴迷于笔墨丹青、书法金石。
他的书法自成一派,瘦劲挺拔、飘逸灵动,被后人称为**“瘦金体”**;他的花鸟画细致入微,栩栩如生,堪称一绝。若他只是一位闲散王爷,定能以书画之名流芳百世,可命运却和他,也和大宋王朝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元符三年(1100年),宋哲宗赵煦猝然驾崩,年仅二十四岁,且生前并未留下子嗣。
国不可一日无君,选立新帝的事宜,瞬间成了朝堂之上的头等大事,也成了各方势力角力的战场。
彼时,宋神宗的儿子们尚有多人在世,按照礼法,本应择贤而立,可朝堂早已被党争的阴霾笼罩,选帝之事,很快便沦为了权力博弈的筹码。
向太后是这场博弈的关键人物,她既无亲生儿子傍身,心中更藏着一份隐秘的忌惮——这份忌惮,直指宋哲宗的生母朱太妃。
朱太妃为宋神宗育有子嗣,其中简王赵似更是宋哲宗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血脉相连,名正言顺。向太后绝不能容忍朱太妃的地位再一次抬升,更不愿看到朱家再出一位皇帝,动摇自己作为先帝正妻、当朝太后的独尊之位。
于是,她心中属意的人选,从一开始就避开了贤名在外的简王赵似,锁定了看似温驯无害、只知吟诗作画的端王赵佶。在向太后看来,赵佶性情温和,痴迷书画,毫无政治野心,正是最容易掌控的傀儡。
当夜,向太后连夜召集重臣入宫议事,甫一落座便开门见山,力主推立端王赵佶为帝。朝堂之上,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分成了针锋相对的两派。
一派是趋炎附势之徒,以向太后马首是瞻,纷纷附和称颂,将赵佶的“风流雅致”曲解为“仁厚孝顺”,鼓吹其堪当大任;另一派则以宰相章惇为首,他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更是宋哲宗朝坚定的变法派砥柱。章惇看着站在一侧、眉眼间尽是风流气的赵佶,毫不避讳地当庭直言:“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此言一出,满殿俱寂。紧接着,章惇话锋一转,郑重举荐简王赵似,字字恳切:“简王乃先帝哲宗同母之弟,血脉最亲,品行端正,当承大统!”
这句话,恰恰戳中了向太后心中最深的忌讳,瞬间点燃了她的怒火。
她脸色铁青,厉声驳斥:“你这话可说的不对!什么叫同母弟弟?大宋的这些皇子,哪个不是哀家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