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后的怒斥,字字句句都在强调自己作为先帝正宫的身份,刻意抹杀朱太妃与皇子们的血缘关联。
她绝不能容忍章惇将简王的继承权,建立在其与朱太妃的母子关系之上——一旦简王登基,朱太妃便成了皇帝生母,尊荣加身,届时自己这个“嫡母太后”的话语权,恐怕就要被分薄。这份私心,让她全然不顾大宋的国运兴衰,一心要堵住所有人的嘴。
其他大臣见太后盛怒,又忌惮她背后的势力,纷纷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出声支持章惇。章惇独木难支,纵然有满腔的忧虑,纵然看透了赵佶不堪为帝的本质,也抵不过向太后的一意孤行。
最终,这场关乎大宋百年国运的选帝之争,以向太后的胜利惨淡收场。赵佶就这样,在一片反对与质疑声中,被推上了龙椅,成了大宋王朝的第八位皇帝。
没人知道,那一刻向太后看着赵佶谦卑行礼的模样,是否有过片刻的犹豫;也没人知道,若干年后,当汴京沦陷、二帝被掳、百姓流离失所的消息传遍天下时,若向太后泉下有知,会不会为自己当年的私心追悔莫及——会不会后悔,自己为了一己之私,竟将偌大的大宋江山,交到了这样一个亡国之君的手中?”
瘫坐在地的赵顼,待看清向太后为一己私心力主推立赵佶的始末,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惊怒交加之下,竟忘了咳嗽,浑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他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猩红。向氏!他的皇后!竟为了区区后宫尊荣,为了打压朱太妃一脉,就全然不顾大宋的百年国运!
他想起向氏往日在后宫的端庄持重,想起她曾在自己批阅奏折至深夜时,亲手奉上一碗参汤,那般温婉贤淑的模样,竟藏着如此狭隘歹毒的私心!
“国本之事,岂能如此儿戏!”赵顼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浑身发软,只能重重捶打着冰冷的金砖,指节撞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章惇一语道破天机,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她怎敢!怎敢因一己之私,将这万里江山,交到一个只懂书画的稚子手中!”
字字泣血,句句含恨。他望着光屏上向太后厉声驳斥章惇的模样,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朱氏何错之有?简王何错之有?”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悲愤与无力,“就因你要保全那点太后的尊荣,就要断送我大宋的江山吗?你怎敢!你怎配为大宋的国母!”
绝望如同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原以为,大宋的衰败是天命,是后继无人,却不曾想,竟是败在这般荒唐的私心算计里。
凤仪殿内,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燃得正旺,烟缕袅袅,却驱不散向皇后心底的寒意。
她怔怔地望着那方悬在半空的光屏,看着上面清晰浮现的“向太后”三个字,看着自己日后为了打压朱太妃、巩固权位,厉声驳斥章惇的模样,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寒。
原来……原来她日后竟会做出这般糊涂事。
为了那点后宫的尊荣,为了不让朱太妃压过自己一头,竟全然不顾大宋的百年国运,执意推立那个只懂舞文弄墨的端王赵佶。
靖康之耻,二帝被掳,汴京沦陷……那些血淋淋的字眼,她只要看一眼都觉得是罪孽。
她后退一步,脊背撞上身后的凤椅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向皇后却浑然不觉,她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指尖冰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现在还不是太后,只是大宋的皇后,是那个在皇帝面前温婉恭顺、从不逾矩的向氏。可光屏上的一切,却昭示着她未来的罪孽——是她,亲手将大宋的江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不是的……”她唇瓣哆嗦着,声音细若游丝,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我没有……我那时……我怎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不敢去深究自己日后的私心。
官家此刻定然也看到了这一切。
他那般看重大宋的基业,那般痛恨误国之辈,得知她日后犯下这般滔天大错,又怎会容她?
向皇后踉跄着扶住一旁的桌案,华贵的凤袍下摆扫过案上的玉盏,“哐当”一声,玉盏落地,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敲在她的心上,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算她现在什么都没做,可历史已然铸成,罪孽已然刻下。
今日之后,她的皇后之位,怕是保不住了。
说不定……连性命,都要赔进去。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凤椅上,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晃了晃,将赵煦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金砖地面上,透着几分森冷的戾气。
他望着光屏上向太后厉声驳斥章惇的模样,听着那番冠冕堂皇、实则满是私心的言辞,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嘴角凝着,像是淬了冰碴子。
原来如此。
原来他猝然离世之后,他的母后,竟是打着这样的算盘。为了不让他同母的弟弟登上帝位,为了保住自己那点太后的尊荣,便全然不顾大宋的江山社稷,将那个只懂书画的赵佶推上了龙椅。
赵煦放在膝头的手缓缓收紧,指节绷得发白,骨节凸起,像是要捏碎什么。他在心里冷笑,若是天命当真如此,若是他注定逃不过英年早逝的结局,那他死之前,说什么也要拉着这个祸国的母后一起下去。她既敢为一己之私断送大宋的国运,便该有陪着这江山一同覆灭的觉悟。
站在一侧的章惇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劝道:“官家,龙体为重,不必为这等往事动怒。您身系大宋的安危,万万要保重自己啊。”
赵煦闻言,缓缓抬眼看向他。昏黄的烛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让那双沉郁的眸子添了几分暖意。他认得这个人,光屏上说,章惇是他一朝的重臣,是坚定的变法派,更是在选帝之争里,唯一一个敢直言“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的人。
赵煦撑着病体,缓缓抬手,拍了拍章惇的肩膀。他的手掌微凉,力道却很稳,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章卿……你是个好的。比那些趋炎附势、只顾着自身荣辱的人,强太多了。”
章惇心头一热,眼眶微微泛红,俯身叩首:“臣,万死不辞,愿为官家效犬马之劳。”
赵煦望着光屏上的乱象,又看了看阶下俯首的忠臣,眼底的寒意淡了几分,却又添了几分沉重。有这样的忠臣,是大宋之幸,可奈何,前路漫漫,天命难违,他能做的,实在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