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看茶杯,不看文件,甚至不再掩饰,目光直直的盯着龙局长的眼睛,想从他脸上找到任何一丝不对劲。
我这是在赌。
赌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不只是个牺牲的战友,更是一个他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只要是秘密,被人揭开的时候,就一定会痛。
只要痛,人就会有反应。
哪怕只是呼吸乱了一拍,或是手指无意识的抖了一下。
墙上的挂钟“咔哒”走过了一秒,声音格外清楚。
龙局长没有动。
他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任何慌乱,甚至连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看着我,他眼睛里流露出的,是我很熟悉的一种属于老年人的追忆神色。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慢吞吞的擦着。他的动作不快,但是很稳,透着一股老年人独有的从容。
“老枪啊……”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啊,要是那个老混蛋还在……”龙局长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我,投向了窗外那片天空,“要是他看到咱们今天这阵仗,看到那座把他困了一辈子的西海裂口终于被咱们给锁住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既怀念又无奈的笑。
“他肯定会把帽子一摔,指着我的鼻子骂:‘龙振邦,你个老小子,这次算你狠,老子服了!’”
他的语气模仿的很像,带着一股只有那个年代的老兵才有的粗野和豪气。
我愣住了。
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想过他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比如沉默、回避,甚至发火来掩饰心虚。可我就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然的接过了话头。
而且,他的情绪……太真了。
我死死的盯着他的脸。
我干了半辈子情报工作,自认很会看人脸色。
此刻,龙局长的眼神有些飘忽,这是人陷入回忆时的样子。他眼角下垂,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丝苦涩,全是发自内心的悲伤。他的呼吸沉稳均匀,完全没有撒谎时会有的急促。
完美。
找不到一点破绽。
如果这是演戏,那他的演技也太可怕了,简直不像人能做到的。
“援朝,你知道吗?”
龙局长好像没注意到我在打量他,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打开了话匣子。
“当年在西海,我和老枪,那是真的能把命交给对方的交情。那时候条件苦啊,物资运不进去,我们俩就裹着一件羊皮袄,在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挤着取暖。他那个人,脾气臭,嘴更臭,谁的面子都不给。可一旦上了战场,他护着手下的人,比谁都狠。”
龙局长的声音低沉,充满了年代感。
“记得有一次,我们的补给车翻进了沟里,断粮了。是他,一个人背着那把老式的三八大盖,在戈壁滩上趴了一天一夜,硬是打回来两只黄羊,才救了我们全队的命。”
“那时候他就跟我吹牛,说等以后退休了,要在那片戈壁滩上盖个大房子,天天看着那道裂口,看它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说到这里,龙局长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他抬起手,有些颤抖的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
白色的烟雾升了起来,模糊了他那张苍老的脸。
“可惜啊……”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像想用那股辣味压下心里的什么,“他没等到那一天。”
“那一年的任务……太惨了。”
“当我接到救援信号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地的装备碎片,还有……那个怎么填也填不满的深渊。”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龙局长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的滑落。
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滴落在制服的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印。
“这二十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他。”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没日没夜的干,拼了命的推行筑墙计划,推行灯塔计划……就是为了给他,给当年那些牺牲在
“我想告诉他们,他们的血,没白流。”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龙局长那压抑的哭声,和烟头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声音。
我坐在他对面,感觉自己准备了半天,结果一拳打在了空处。
我那股想要撕开真相的劲头,全被他这番话给弄没了。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开始动摇了。
难道……我错了?
难道那张照片,真的是个误会?或者是敌人故意设计来离间我们的?
那个李秀芳,那个所谓的吹哨人,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我不愿意相信龙局长是内鬼,不只是因为他对我好,更是因为他在749局这几十年的所作所为。
如果他真的是内鬼,是窃火者的同伙,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的建设749局?为什么要支持我把士兵之心变成守护神?
这在道理上根本说不通。
而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战友痛哭的老人,我心里的怀疑开始动摇了。
他的悲伤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都觉得难受。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心里装着愧疚活下来的人,才会有这种感觉。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局长……对不起。”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的说,“我不该提这些伤心事。”
龙局长摆了摆手,摘下眼镜,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没事,没事。”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人老了,就是容易伤感。让你见笑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重新戴上眼镜,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威严稳重的样子。
“你能提起老枪,说明你心里有他,有咱们局的历史。这很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赞许和信任。
“援朝啊,这个担子,以后迟早是要交到你们肩上的。记住老枪,记住那些牺牲的人,咱们的路,才能走得更稳。”
“是,我记住了。”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这防御做得太完美了,简直滴水不漏。
我的第一次试探,不仅没抓到任何把柄,反而被他用一番真情实感,硬生生的顶了回来。
他甚至还借着这个机会,又一次让我觉得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好领导,让我心里对他又是佩服又是愧疚。
如果他是演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我强行的压了下去。
不,不可能有人能演到这个地步。除非他连自己都骗过了。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场看不见的战争,比我想象的要难一万倍。我面对的是一个在各方面都占了上风的完人。
我怎么可能赢得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内鬼?是不是我压力太大,自己想多了?
“好了,不说这些老掉牙的事了。”
龙局长似乎彻底从情绪中走了出来,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灯塔计划的文件,指了指上面的几个数据。
“关于这个能量并网的方案,我觉得步子还可以再大一点。既然赤色哨兵已经能够识别敌我,我们能不能尝试……”
他迅速切换回了工作模式,思路清楚,想法独到。
我强打精神,顺着他的思路回应着,但我的心思早就飞到别处去了。
看着眼前这个正在为国家未来费尽心思的老人,我脑海中那张黑白照片的影像,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也许,那张照片上的亲密,只是年轻时的一种伪装?或者是某种特定任务环境下的假装?
毕竟,在那个年代,为了任务,特工之间什么关系都可能发生。
我努力用理智说服自己,填补那个巨大的怀疑。
汇报又进行了十几分钟。
龙局长对灯塔计划提出几条很有建设性的修改意见,每一条都切中要害,为了749局的长远发展考虑。
这让我心里的天平,又一次向着信任那一边偏了过去。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龙局长合上文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小刘那孩子虽然机灵,但毕竟年轻,有些大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是,局长您也注意身体。”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向他敬了一个礼。
龙局长微笑着点了点头,目送我转身。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心里的那股挫败感达到了顶峰。
我输了。
彻彻底底的输了。
我带着满肚子怀疑过来,却带着满心的愧疚和敬佩离开。
我走到门口,手握住了门把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龙局长的声音。
“援朝,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龙局长已经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老式的红色暖水瓶。
“光顾着说话,茶都凉了。”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像个邻家大爷一样,向我招了招手,“来,再续杯水,暖暖身子再走。”
“咱们老哥俩,也好久没这么坐下来,好好聊聊家常了。”
看着他那张笑脸,看着他手里那个充满了年代感的暖水瓶。
我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一种本能的、职业性的警觉。
太完美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太完美了。
这一切就像是排练好的一样,每个环节都丝毫不差,找不到任何问题。
可是,在这个充满了意外和混乱的世界里,真的有完美的东西吗?
李秀芳留下的警告突然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滴水不漏的防御,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恭敬的笑。
“那就麻烦局长了。”
我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双手捧起那个已经有些凉的茶杯。
龙局长走到我面前,拔掉暖水瓶的木塞,一股热气腾腾的白雾冒了出来。
他微微倾身,准备给我倒水。
“可惜了啊……”他一边倒水,一边摇着头,语气里依然带着刚才那种散不去的伤感,“马卫国那些好小伙子,都是一等一的人才,要是能活到现在,咱们局哪还愁没人用?都跟着老枪一起……”
水流哗哗的注入我的杯子。
这是一个极其日常、极其放松的时刻。
也是人的心理防线,最容易松懈的时刻。
我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清醒。那个被我压下去的怀疑,又冒了出来,而且越来越强烈。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这么带着满肚子的问号离开。
我必须再试一次。
最后一次。
我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水,像是顺着他的话随口接了一句:
“是啊……听说,连那个叫孙建国的测量员,都没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