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等着。我知道，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每一次回想起来，都是一种折磨。
“我们……我们剩下的人，都趴在沙丘后面，动都动不了。”老张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嘶哑的不成样子，“面对一个能随便修改存在本身的敌人，我们所有的训练和经验，都成了笑话。”
“有的人枪变成了面条，有的人身体像蜡一样融化，还有个人，他的质量被突然放大了一万倍，直接被自己的重量压成了一滩肉泥。”
“我们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就死了一半多的人。”
“甚至有人对着通讯器哭喊，请求总部用核弹炸平这里。他宁愿和这片戈壁一起消失，也不想再面对这种无法理解的折磨。”
“但就在那时候……”老张的语气变了，嘶哑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老枪队长，他没有下令撤退。”
“他趴在沙丘上，用望远镜死死的盯着盆地中心调试仪器的孙建国，嘴里叼着熄灭的烟斗，一言不发。我们就这么看着他，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突然，他笑了。”
“那种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看穿了猎物的破绽后，露出的自信的笑。”
所有人都吓破了胆，只有老枪队长，用他那双毒辣的眼睛，看穿了这场攻击背后，那个属于凡人的漏洞。
“孙建国在躲。”
老枪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我们这群快被吓破胆的残兵，声音不大，却重重砸在我们心上。
“你们看到了吗？那个叛徒，他也在躲！”
“那个坠落物的攻击是无差别的。它没有智能，只有一个底层逻辑，就是清除所有靠近它的高能生命体。孙建国虽然能引导它，但他自己，也在它的攻击范围里！”
老枪的话，让我们一下清醒了过来。
我们顺着他的指引看向盆地中心。果然，一道无形的规则波纹扫过，孙建国也跟我们一样，狼狈的扑倒在地，险险的避开了攻击。
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拿着遥控器的凡人。
一个同样会流血，同样会死的凡人。
“都他妈的给老子听好了。”
老枪队长的声音，在那一刻，充满了身为749局第一代战神该有的威严和杀气。他那双总是带点戏谑的眼睛，此刻烧着火。
“扔掉你们手里那些没用的烧火棍！远程攻击已经没用了。”
“从现在开始，回到我们最熟悉的东西上去！”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军用匕首，刀锋在戈壁滩灰暗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规则的攻击有间隙！每一次波纹扫过，都有大概三到五秒的冷却时间！”
“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我们的腿，用这三秒钟的时间，冲进去！”
“靠近他！贴住他！用拳头，用牙，用身上任何能动的地方，把他和那台该死的机器，给我死死的按在地上！”
“听明白了吗！”
这是一场疯狂的豪赌，他们要用血肉之躯，去和正在瓦解的现实赛跑，用人类的勇气去对抗神明一样的武器。
没有人回答。
但活着的队员，都在那一刻，默默的扔掉了手里的步枪，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和刺刀。
他们的脸上，只剩下坚毅。
……
“冲锋……就开始了。”
老张的叙述变得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不是冲锋，而是一群人在送死。
他们冲下了沙丘。
大地在脚下倾斜翻滚，他们时而感觉自己在向上跑，时而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的按在地上。
有时候，空气会变得无比粘稠，每迈出一步都耗尽全身的力气。
有时候，空气又会变得坚硬，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兄弟，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整个人喷着血倒飞回来，胸骨都碎了。
但没有人停下。
在每一次规则波纹扫过的间隙，他们都用尽一切办法，朝着盆地中心那个孤独的身影，发起自杀式的突击。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他们终于冲到了孙建国的面前。
肉搏战，开始了。
接下来的厮杀，血腥又诡异。
“老三，就是刚才那个脾气火爆的家伙，”老张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第一个冲到孙建国面前，一拳砸向他的脸。但在拳头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力量这个定义被剥离了。他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在孙建国脸上，却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孙建国冷笑着，一刀刺向老三的心脏。但就在刀尖快刺进去的时候，距离这个定义被扭曲了。那把刀明明离老三的胸口只有一厘米，却怎么也刺不进去。”
“我们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很奇怪，就这么和孙建国，那个我们曾经最熟悉、最敬佩的战友，扭打在一起。”
“马卫国，小马的父亲，他怒吼着，用身体狠狠撞向那台嗡嗡响的仪器。但在撞上的瞬间，他身体的质量被清零了。他一百八十斤的身体，撞在仪器上，没能让它晃动一下。”
“但他没有放弃！他张开嘴，用他那口能咬开铁皮罐头的牙，死死咬住连接仪器的一根主线路！在规则波纹里，我看到他的牙齿和血肉正在被一点点分解、数据化，但他就是不松口，直到那根线路迸发出一串电火花，被他硬生生的咬断！”
“老枪队长……他一直在观察，一直在找机会。就在一次规则攻击的间隙，他敏锐的发现，那个坠落物的黑色表面，在马卫国用牙咬断线路、发出不甘咆哮的时候，极其轻微的……闪了一下。”
“那是一种……共鸣。那个冰冷的机器，似乎能感受到生物强烈的情绪……能感受到那种叫意志的东西。”
“但也只是一瞬间，战斗还在继续。”
“我们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在冲锋的路上被扭曲的空气挤成了碎片，有人在和孙建国扭打时，身体的存在定义被剥离，在队友的怀里，慢慢变成了透明的影子。”
“我们死战不退。”
老张的声音，在这一刻，恢复了一丝军人特有的坚硬。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身后，就是龙振邦的救援队，是我们749局最后的防线。”
“更是……我们用命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
“我们……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