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了这里?”
赵思源抱着头,缩在一堆仪器中间,鼻血糊了满脸。他听见我的吼声,只是茫然的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不……不能炸……炸了也没用……”他一个劲儿的摇头,手指在泥地上胡乱抓着,“悔恨是杀不死的……这是规则……我有罪,我算错了一个小数点,害死了大家……”
他也快完了。
那个总用数据看世界的聪明脑子,现在被这花粉搞得乱七八糟。
我看了看周围。
这哪还是我的小队?这简直是一群疯子。
堡垒跪在地上哭得像个三岁小孩,老鬼发疯的在地上挖坑想把自己埋了,山猫更是一下下的拿头撞地,额头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所谓的“强制悔恨”根本不讲理。它直接跳过你的理智,把你心底最深的悔恨翻出来,逼着你自己愧疚死。
普通的叫醒法子已经没用了。
在这个鬼地方,安慰和鼓励只会让他们更难受。你越说“没事”,他们反而越觉得自己有罪。
软的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甜腻的花粉钻进肺里,我的脑子也嗡嗡作响。
李援军那张满是血的脸又出现在我眼前,指着胸口的大洞问我为什么不救他。
“滚开。”
我在心里冷冷的回了一句。
然后强行把这些幻觉压了下去。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既然人性在这里是弱点,情感只会害了我们。
那就不要当人了。
只有用更冷酷、更不讲理的办法,才能顶回去。
“全体都有!”
我猛的站直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
这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冷冰冰的,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朵上。
“所有人,听我指令!”
“启动一级精神屏障!”
“马上——放弃你们的人格!”
我的声音在雨里回荡,带着不容反抗的命令。
“忘掉你们的名字!忘掉你们的过去!忘掉你们是爹生娘养的!”
我走到还在挖坑的老鬼身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翻在地。
“老鬼!你现在不是人!你是代号‘老鬼’的杀人机器!”
“机器没有感情!机器不会后悔!机器只有任务!”
老鬼被我这一脚踹愣了。
他抬起头,满脸是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长期训练出的本能反应,正在跟花粉的规则激烈对抗。
“堡垒!”
我又转向那个壮汉,把手里的匕首狠狠扎在他面前的泥地里。
“你的火控系统呢?你的装甲呢?执行战斗条例!立刻!”
“条例”这两个字,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比什么都重,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堡垒巨大的身体猛的一震。
他眼睛里的泪水干了,属于人的软弱正在快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死寂。
他不哭了。
他伸出大手,机械的抓起地上的电磁炮零件。虽然炮已经废了,但他还是用一个标准的战术动作,重新把炮背在身上。
“……堡垒……系统重启……完毕。”
他的声音不再粗声粗气,变得生硬的像机器。
另一边,老鬼也动了。
他不再挖坑,默默的从泥里拔出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面无表情的捡起步枪,拉动枪栓,上膛,举枪。
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有效。
把人变成机器,这招管用。
但这还不够。
最严重的那个还在那跪着。
山猫。
他离花丛最近,吸的花粉最多,陷得也最深。那种“强制悔恨”不只攻击他的精神,甚至在改变他的身体。
我看到他的皮肤在快速变得灰败,头发大把的掉。他的身体在自我毁灭。
必须下猛药。
我一把扯掉脖子上没用的稳定器,也扯掉了呼吸面罩。
“呼——”
浓郁的紫色花粉瞬间灌满我的口鼻。
那一刻,我感觉有人拿着勺子在我脑子里乱搅。
无数个声音在我耳边尖叫:“你有罪!你去死!你为什么还活着!”
“闭嘴。”
我对自己说。
我一步步走向山猫。每走一步,都在对抗那种想要跪下自杀的冲动。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但我死死盯着山猫瘦小的背影。
我走进了花粉最浓的核心区。
周围的兰花好像感觉到了威胁,疯狂的摇摆,花瓣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我冲到山猫面前。
他还在磕头,额头的血染红了面前的水坑。
“……我有罪……我是逃兵……班长……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扶他。
我伸出手,一把揪住他作战服的领子,把他整个人从烂泥里提了起来。
他的身体软的像没骨头,眼神涣散,嘴里还在不停念叨。
“看着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冷得像冰。
他没反应。
“啪!”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很重,打得他嘴角裂开,血沫飞了出来。
“看着我!”
我再次吼道。
山猫的眼珠动了一下,终于有了一点焦距,但里面充满了哀求和恐惧。
“头儿……杀了我吧……我受不了了……”他哭着求我。
“想死?”
我冷笑一声,把脸凑到他面前,鼻尖对着鼻尖。
“你没资格死。”
“你的命是国家的。就像你手里的枪,你背上的包。你没资格申请报废。”
我深吸一口气,用没有感情的语调,在他耳边一字一句的背诵那段话。
那段每个749局外勤人员,入职宣誓时都要吼到嗓子哑掉的话。
“749局外勤行动守则,第一条。”
我的声音压过了雨声和兰花的尖啸。
“任务目标高于一切生命。”
“包括……你自己的生命。”
山猫的身体猛的一僵。
这句刻在骨子里的话,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你既然是逃兵,既然有罪,那就更该去执行任务!”我继续在他耳边低吼,“死了就能赎罪吗?放屁!死了你也是个逃兵!”
“想赎罪?那就给我站起来!去把那些该死的花烧了!去把那座塔折了!”
“用敌人的血洗你的罪!这才叫赎罪!”
“749局外勤行动守则,第二条!”
我加大了音量,每个字都狠狠钉进他的耳朵里。
“不论身处何种绝境,保持理性,是生存的唯一前提!”
“把你的眼泪给我憋回去!那是软弱的排泄物!”
山猫的颤抖停了。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突然刮起了一场风暴。
两种规则在他的脑子里激烈冲突。
一边是“强制悔恨”:你很痛苦,你该死。
一边是“组织纪律”:你是工具,你不许死。
这是冰冷的集体意志,对上灼热的个人情感。
“啊——!”
山猫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他双手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周围的兰花感觉到了不对劲,开始疯狂的向山猫喷吐花粉,想压制那股正在醒来的反抗意志。
紫色的雾气浓得快要散不开。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快要断了。
但我不能松手。
我死死抓着他的衣领,用尽最后的力气,吼出了最后一条守则。
“749局外勤行动守则,第三条!”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必须向敌人发起冲锋!”
“山猫!这是命令!”
“回答我!”
时间好像停住了。
一秒。
两秒。
山猫痛苦扭曲的表情,突然定格。
他慢慢的放下了抱头的手。
他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泥水。
但他那双眼睛里的黑色旋涡消失了,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灰白色。
那是机器的颜色。
他甚至没去擦脸上的血。
他只是用一个僵硬却标准的动作,慢慢的抬起右手,在双腿靠拢的瞬间,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他在敬礼。
在泥泞中,在暴雨里,在漫天的紫色毒雾中。
他向我,也是向那个无形的组织规则,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指挥官。”
他的声音沙哑撕裂,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但每个字,都清晰的可怕。
“突击手山猫……重启完毕。”
“请求……归队。”
我看着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我松开他的衣领,回了一个礼。
“准了。”
我转过身,看向那片还在嘲笑我们的花海。
我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犹豫。
我也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
“所有人,听令。”
我拔出腰间的信号枪,换上了一发高爆燃烧弹。
“这些花不是喜欢让人哭吗?”
“那就让它们在火里,哭个够。”
“准备……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