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五章 绝渊横索，残焰独明
“赌…赌命？” 王师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瞳孔在荧光石黯淡的光线下微微收缩。她顺着夜痕的目光，看向那片暗红翻涌、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废液湖，看向湖岸边那些堆积的凝固胶质块，又看向断裂栈道尽头、那些如同独木桥般歪斜延伸的锈蚀横梁，最后定格在对面平台后那点幽蓝的、仿佛希望之光的通道口。一瞬间，她明白了夜痕那近乎疯狂的念头。
“你是说…利用那些凝固的胶质块，铺在湖面上，或者…附着在横梁上，硬闯过去？” 王师妹的声音干涩，“可…可那些东西，只是稍稍延缓了活性胶质的侵蚀，根本承受不住重量，更别提…” 她的目光扫过湖面上那些缓缓“游动”的、形态可怖的畸变体，以及横梁上盘踞的、如同金属巨蝎般的怪物，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更深的恐惧。
“不是铺路。” 夜痕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他指向那些凝固胶质块堆积处附近，几根从上方穹顶垂落、一直延伸到对面平台附近、但大半浸泡在废液湖中、锈蚀得只剩下骨架的粗大金属吊索，“是索道。”
王师妹一怔，仔细看去。果然，在那幽蓝通道口上方的岩壁（或金属穹顶）上，隐约有几个巨大的、锈死的绞盘残骸，数根手臂粗细、不知由何种金属打造的缆索（如今已锈迹斑斑，不少地方甚至断裂）从绞盘垂下，一部分垂落在对面平台，更多的则耷拉在废液湖中或岸边。其中一根相对完整、一端固定在岸边某处沉重基座上的吊索，斜斜地横跨过大半个湖面，另一端…似乎搭在靠近对面平台一侧的、一处较高的金属残骸上，并未完全浸入湖中。
“看到那根了吗？” 夜痕指着那根斜跨湖面的吊索，“它的一端固定在我们这边，另一端卡在对岸高处。虽然锈蚀严重，中间可能已有破损，但整体结构似乎还算完整。如果我们能利用那些凝固胶质，设法增加与绳索的摩擦，或者…制作简单的滑索工具，或许能借此荡过去。”
“可那些怪物…” 王师妹看向吊索下方湖面。就在那根吊索下方的湖水中，就有一团巨大的、不定形的暗红胶质在缓缓蠕动，表面不时凸起尖锐的金属刺，若是从它头顶荡过…
“所以是赌命。” 夜痕面无表情，“要么在这里等死，等后面可能追来的东西，或者等地宫彻底塌陷把我们埋了。要么，闯过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那条通道，” 他看向幽蓝光芒，“不一般，可能通向相对安全的区域，甚至…是出口。”
“但我们怎么过去？那吊索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中间是那些凝固胶质和废液…” 王师妹指向岸边与吊索固定点之间，那里堆积着大量废弃物和凝固胶质块，但靠近湖水的边缘，依旧是缓慢蠕动的活性暗红胶质。
“我去。” 夜痕言简意赅，“那些凝固胶质块能短暂阻隔活性胶质。我带着几块，踩着过去，在胶质完全失效前，攀上吊索。然后，你们想办法跟上。”
“不行！太危险了！那些凝固块根本撑不了多久，而且湖里和岸上的怪物…” 王师妹急道，眼中再次涌上泪水。她已亲眼目睹了周师兄和林师姐的牺牲，无法再承受夜痕也…
“没有别的选择。” 夜痕打断她，目光看向依旧呆滞的同伴，又看向王师妹，“我若失败，你带着他，原路返回，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许…还能多活片刻。” 他的话残酷而现实。
他不再多言，开始检查身上所剩无几的物品。几枚暗器，一把备用匕首，一些坚韧的绳索（来自之前搜集的修士遗物），还有…荧光石。他将大部分东西留下，只将短剑咬在口中，将绳索缠在腰间，又用一块相对完整的傀儡蒙皮，快速包裹了几块拳头大小的凝固胶质块，做成一个简易的包袱挎在肩上。
“等我信号。” 夜痕看了王师妹最后一眼，那双惯于隐匿在阴影中的眸子，此刻在荧光下竟出奇的平静，“若我成功到达对岸，会设法制造动静吸引注意，或者…清理掉吊索末端附近的威胁。你们看到信号，就立刻带上他，用同样的方法过来。记住，胶质块失效很快，动作要快，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说完，不等王师妹回应，他深吸一口污浊而灼热的空气，身形一动，如同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管道口，伏低身体，贴着平台边缘，朝着那堆积着凝固胶质块的湖岸摸去。
王师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夜痕消失的方向。荧光石的光被她小心地遮掩，只留下一丝微光勉强照明脚下。黑暗中，只有废液湖咕嘟的气泡声，畸变体们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以及自己狂乱的心跳。
夜痕的动作快如鬼魅，却又轻巧得如同狸猫。他避开几处明显有活性胶质蔓延的区域，利用废弃物的阴影和凹凸处作为掩护，快速接近目标。很快，他来到了堆积的凝固胶质块附近。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伏在一块巨大的金属残骸后，仔细观察。
那根目标吊索的固定点，位于一片相对“干净”的金属平台上，但平台边缘已经被活性暗红胶质侵蚀、覆盖。平台与最近的、可供下脚的凝固胶质块堆之间，隔着一片约莫两丈宽的、被活性胶质完全覆盖的“死亡地带”。活性胶质在这里缓缓蠕动，不时冒出气泡，散发着高温和毒烟。
夜痕从包袱中取出一块凝固胶质，掂了掂，目光冷静地测算着距离和角度。然后，他手腕一抖，胶块旋转着飞出，划过一个低平的弧线，噗一声，精准地落在那片活性胶质区域的边缘。
胶块与活性胶质接触的瞬间，发出“嗤”的轻响，边缘的活性胶质仿佛遇到了克星，迅速变得暗淡、板结，向四周退缩，形成了一片直径约三尺的、相对“固化”的区域，虽然颜色依旧暗红，但暂时停止了蠕动，也不再冒泡。
夜痕毫不犹豫，在胶块落地的刹那，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脚尖在尚未完全失效的固化区域边缘一点，再次借力前冲，同时反手又掷出一块胶块，落在更前方、更靠近吊索固定点的活性胶质上！
“嗤！”
第二块胶质再次开辟出一小片临时“落脚点”。夜痕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在那片新开辟的、正在快速“失效”（边缘的活性胶质重新开始蠕动）的区域上再次借力一点，第三块胶质已然出手，目标直指吊索固定点下方的金属平台边缘！
“噗！”
第三块胶质落在平台边缘，将那里一小片活性胶质暂时固化。而此时，第一块胶质开辟的区域，边缘已经开始重新软化、蠕动！
夜痕的计算精准到了极致！他在第二块胶质区域失效前的瞬间，堪堪落在第三块胶质开辟的平台上！然而，平台边缘狭窄，且下方就是翻涌的废液湖，他必须立刻攀上旁边的金属结构，靠近吊索。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可能是胶质块落地的声响，也可能是夜痕快速移动带起的微风，惊动了附近湖水中那团巨大的、不定形的暗红胶质怪物！那团怪物表面猛地凸起数根尖锐的、由金属碎片和凝固血肉构成的触手，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迅疾无比地朝着刚刚落在平台上的夜痕刺 来！同时，怪物主体也朝着平台方向缓缓“游”动，所过之处，废液翻腾！
不仅如此，平台上方一处锈蚀的管道裂缝中，猛地探出数条细长的、末端带着吸盘的惨白触手，悄无声息地缠向夜痕的双腿！而远处栈道上，那只金属巨蝎般的畸变体，也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缓缓转动着狰狞的口器，朝这个方向“看”来！
三面受敌！脚下立足未稳！
危在旦夕！
夜痕眼中寒光爆闪！在湖中触手刺到的刹那，他腰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扭，身体几乎贴着平台边缘折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根最致命的触手穿刺，但左肩衣袍仍被擦过，瞬间腐蚀出一个大洞，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灼痛！他毫不停顿，借着扭身之势，右手在平台边缘一拍，身体凌空翻转，同时口中咬着的短剑闪电般挥出！
“嗤啦！”
数条缠向他双腿的惨白触手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溅出腥臭的粘液！但更多的触手从管道裂缝中涌出！
而此时，湖中怪物的主体已逼近平台，更多的触手如同毒蛇般攒射而来！上方，金属巨蝎也发出了低沉的嘶鸣，开始向这边移动！
“夜师兄！” 管道口，王师妹看得魂飞魄散，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出去，却被身旁呆滞修士无意识地扯了一下，险些摔倒。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夜痕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试图攀上平台稳固身形，也没有向后退避（后退即是活性胶质，必死无疑），而是借着刚才拍击平台的反作用力，以及短剑斩断触手带来的些许空当，身体如同大鸟般，向着斜下方、那根横跨湖面的锈蚀吊索，纵 身 一 跃！
这一跳，并非跳向吊索靠近平台的起始端，而是直接跃向吊索中 段、下方正是那团不定形怪物主体的位置！
“吼——！”
湖中怪物似乎被这“自投罗网”的举动激怒（或是兴奋），数条触手不再穿刺，而是如同捕食的章鱼，从四面八方缠绕、包抄而来，要将空中无可借力的夜痕彻底裹挟、拖入那致命的废液之中！
就在怪物触手即将合拢的刹那，空中的夜痕，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
他猛地松开了始终挎在肩上的、那个包裹着最后几块凝固胶质的包袱，用尽全身力气，将其掷向…怪 物 张 开 的、位 于 触 手 中 心 的、不 断 蠕 动 的 口 器！
同时，他空出的右手，闪电般从腰间摸出那枚一直未曾使用的、仅存的、灌注了他一丝本命灵力的爆 炎 符 箓（品阶不高，但已是压箱底保命之物），用牙齿咬住，扯下拉环，在包袱飞入怪物口器的瞬间，将其也 投 了 进 去！
“给我…吞 下 去！”
夜痕心中低吼，身体在重力作用下，朝着下方那根越来越近的、锈迹斑斑的吊索，急速坠落！而他的头顶，那怪物已合拢触手，将他之前所在的空域彻底淹没，连同那个包袱和符箓，一起吞入了蠕动的、布满利齿和粘液的口器深处！
“不——！” 王师妹的惊呼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下一刻——
“轰！！！”
一声沉闷如雷、却又仿佛被厚厚胶质包裹住的爆炸声，自那团不定形怪物的体 内猛然炸响！
怪物庞大的、半液态的躯体，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拳从内部狠狠捣了一拳，猛地膨 胀、剧 烈 颤 抖！其体表那些尖锐的金属刺和蠕动的器官瞬间被撕裂，大股大股暗红、粘稠、冒着气泡和浓烟的浆液，混合着破碎的金属和血肉，从它身体的各个裂缝、孔洞中狂 喷 而 出！
“嘶——！！！”
一种尖锐到极致的、仿佛无数金属片刮擦玻璃的嘶鸣，从怪物体内爆发出来，充满了痛苦与暴怒！它那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抽搐，触手胡乱挥舞，拍打着湖面，激起数丈高的粘稠浪花！湖面其他畸变体被波及，纷纷发出惊恐或愤怒的嘶吼，一时间，湖面大乱！
而就在这怪物体内爆炸、剧痛失控、触手无暇他顾的瞬间——
夜痕下坠的身影，堪 堪擦着几根胡乱挥舞的触手边缘，如同陨石般，重 重 砸 在 了 那 根 横 跨 湖 面 的、锈 蚀 吊 索 之 上！
“嘭！”
沉闷的撞击声被怪物的嘶吼和爆炸的余波掩盖。吊索剧烈晃动，锈蚀的表面簌簌落下大片红褐色的碎屑。夜痕只觉得双臂剧痛，胸口发闷，喉头一甜，险些吐血。但他死死抱住了吊索！粗糙、锈蚀的金属缆索摩擦着他的手臂和胸膛，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抓 住 了！
借着下坠的冲力，他的身体在吊索上向前滑荡了一段距离，吊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究没有断裂。他强忍剧痛，手脚并用，如同最敏捷的猿猴，顺着吊索，向着对岸的方向，奋力攀爬！此刻，他距离对岸那处较高的金属残骸，尚有十余丈！
身下，是仍在痛苦翻滚、喷洒着致命浆液的怪物；周围，是被惊动、开始向这边聚拢的其他畸变体；头顶，那只金属巨蝎已攀上断裂的栈道，猩红的复眼锁定了吊索上这个移动的“猎物”，口器中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液，蠢蠢欲动；而身后，管道口的王师妹，死死捂着嘴，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赌命之旅，方才开始。索道横绝渊，残焰独明，一线生机，悬于锈蚀之索，系于瞬息之间。
（第九百八十五章 绝渊横索，残焰独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