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章 归途漫漫,故影幢幢
晨雾渐散,天光微熹。
苍云山脉深处,两道并不起眼的遁光,一暗一明,悄然而迅疾地掠出茂密林海,冲破缭绕山岚,向着西北天际疾驰而去。
夜痕御使着那截金属杆,灰袍在高速飞行带起的罡风中猎猎作响。他刻意压制了金属杆本身的异象,使其只泛起一层暗沉内敛的光泽,乍看之下,与一件寻常的中品飞行法器无异。饶是如此,此物在他以经过“薪火之灯”玄妙气息加持过的心神之力催动下,速度远比同阶修士御剑更快,且飞行平稳,对灵力消耗的控制也精细了许多。他一边驾驭,一边分心感应着周围环境,同时默默体悟着体内那盏月白玉灯的玄奥。灯光在心府识海中静静悬浮,温润的光晕如月华流淌,无声地滋养、稳固着他的神魂,让他即便长途御器,心神亦能保持清明,不起波澜。
身侧不远处,王师妹脚踏那柄秋水般的飞剑,剑光清冽,速度丝毫不慢,隐隐与夜痕并驾齐驱。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淡青色宗门常服,发髻也重新梳理过,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经历大劫后的苍白,眼眸深处沉淀着难以化开的哀恸与沉重。她同样在熟悉、体悟着属于自己的那盏薪火之灯。灯光映照下,她感觉自己的“空寂净念”之意更加圆融通透,对外界灵气的感知、对自身情绪的掌控,都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只是每当想起陨落的同门,想起池底那点透明的火苗,心绪依旧会泛起涟漪,但很快又会被灯光抚平,化为更深沉的坚定。
两人一路无言,只是闷头赶路。归心似箭,却又近乡情怯。尤其想到即将要面对的一切,那份沉重感便如影随形。
苍云山脉广袤,两人虽从山脉深处出发,也耗费了大半日工夫,才彻底飞出群山范围。下方景色,从连绵起伏、古木参天的原始山林,逐渐变为丘陵、河谷,最后是阡陌纵横、人烟渐密的平原。
望着下方偶尔可见的炊烟袅袅的村庄,阡陌间劳作的农人身影,官道上缓缓移动的车马,夜痕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恍惚。不过数月前,他还是一名普通的玄霄宗内门弟子,为宗门任务、修为瓶颈、人情世故而烦恼。而如今,他走过了传说中的“归寂之径”,目睹了同门惨死,亲手斩灭过妖异的“孽物”,在万物归寂的“无”中漂流,见到了“一炁”复始的奇迹,更背负上了“守灯人”这般关乎天地生灭的沉重责任。眼前这安宁祥和的世俗景象,竟让他觉得有几分不真实,如同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他能感觉到,自己看这世界的眼光,已然不同了。那些寻常修士在意的灵草、丹药、法宝、争斗,似乎都变得遥远而微末。心中所念,是那遥远“一炁”之地的安宁,是池底那点不灭的灯芯,是初衍前辈最后的托付,是未来可能遍布四方的、因“归墟”侵蚀而生的诡地。这份超然,并非自傲,而是一种沉 甸 甸 的 孤 独 与 责 任 感 带 来 的 抽 离。
王师妹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她望着下方的村庄,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想起了逝去的同门,他们再也看不到这般平凡而温暖的景象了。
“前方百里,有一处修士聚集的小型坊市,名为‘青溪镇’,是附近几个小家族和散修交换物资、互通消息之地。”夜痕取出得自之前那只倒霉妖兽记忆中的简陋地图玉简(在洞穴休整时粗略刻录),对照下方地形,对王师妹传音道,“我们连续赶路,灵力心神虽可支撑,但此灯……”他指了指自己心口,意指薪火之灯,“……运用尚不纯熟,长时间御器亦需略作休整,恢复灵力。顺便,也可探听一下近几月外界,尤其是玄州,有无大事发生。”
王师妹点头同意。她同样需要时间平复心绪,为返回宗门做更周全的准备。两人当即按下遁光,在距离青溪镇尚有十数里的一处僻静山林落下,稍作易容改扮(夜痕以残余的简单材料略微调整了面部轮廓,王师妹则戴上了一顶带有面纱的斗笠),收敛气息至筑基中期左右(他们本身是筑基后期,但经历生死,气息更加凝练晦涩,刻意压制下,寻常同阶难以看穿),这才步行向青溪镇方向走去。
青溪镇规模不大,坐落于一条清澈溪流旁,镇子以一座简易的防护阵法笼罩,入口处有修士值守,多是炼气期,偶尔可见一两名筑基初期修士坐镇。缴纳了两块下品灵石的入镇费,两人顺利进入。
镇内街道不宽,以青石板铺就,两旁店铺林立,多为两三层的小楼,售卖丹药、符箓、材料、低阶法器的居多,也有茶楼酒肆,供修士歇脚交流。人流尚可,多是炼气期修士,筑基期不多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烟火气,以及修士身上驳杂的灵力波动,略显嘈杂,却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夜痕和王师妹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了一丝。他们寻了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楼,在二楼临窗的僻静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几样茶点,默默听着周围修士的交谈。
最初的话题,无非是些坊间传闻,某某处发现了什么低阶灵草,某某散修走了狗屎运捡到破损法器,或是哪两个小家族又起了冲突之类的琐事。夜痕和王师妹听得有些乏味,正打算结账离开,去购置些补充灵力、疗伤的普通丹药(高阶的他们身上还有剩余,但普通丹药消耗快,需补充),顺便打听一下玄州近来有无异常时,旁边一桌几名修士的谈话,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喂,听说了吗?玄霄宗那边,前几个月好像出了不小的事。”一名尖嘴猴腮的炼气后期修士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玄霄宗?那可是咱们玄州有数的名门大派,能出什么事?难不成和隔壁澜州的‘赤阳门’又干起来了?”另一名胖修士不以为意。
“不是争斗。”尖嘴修士摇摇头,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听我在玄霄宗有个远房表亲的邻居的二大爷说,好像是他们宗门后山一处禁地,出了什么岔子,动静不小,连护山大阵都隐隐被惊动了,但具体怎么回事,封锁得极严,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只隐约听说,好像有几个内门弟子,在禁地附近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宗门派人搜寻了好久,都没结果。”
夜痕和王师妹心中同时一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啜饮,耳朵却竖了起来。
“内门弟子失踪?还是好几个?这在玄霄宗可是大事啊!”胖修士也来了兴趣,“找到没有?”
“找到个屁!”尖嘴修士撇撇嘴,“听说玄霄宗都惊动了金丹长老,亲自带队把那片区域翻了个底朝天,毛都没找到一根。那几个弟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有传闻说,是误入了什么上古遗留的险地绝阵,被传送走了,或者干脆就……”
“啧啧,可惜了,能进玄霄宗内门的,可都是好苗子啊。”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修士摇头叹息。
“谁说不是呢。而且啊,”尖嘴修士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前倾,“我听说,其中好像还有一个,是宗门内某位金丹长老颇为看重的后辈,为此,那位长老都亲自出关,大发雷霆,责令执法殿严查,但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最后好像只能定为意外失踪,或者……卷入某种未知的空间波动了。”
金丹长老看重的后辈?夜痕和王师妹心中念头急转。他们一行五人,除了他们俩,张师兄出身普通,李师弟和刘师姐似乎也并非什么长老嫡系。难道说的是那位最后燃尽魂力、不知姓名的呆滞修士?他当时形容枯槁,心神受损,难以辨认本来身份,但能被选入探索禁地的队伍,或许真有些来历?
“这事儿好像还没完。”尖嘴修士继续道,“虽然明面上没查到什么,但玄霄宗内部据说暗流涌动。尤其是那几个失踪弟子的师门长辈、好友,都不太接受‘意外失踪’的说法,认为宗门调查不力,甚至有传言说,是内部有人搞鬼……”
“噤声!”年长修士脸色一变,连忙制止,“这种捕风捉影的话也敢乱说?玄霄宗也是我们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
尖嘴修士也意识到失言,连忙讪讪闭嘴,左右张望一番,见无人注意他们这桌,才松了口气,转而聊起了其他无关话题。
夜痕与王师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同门陨落,宗门必然震动,但没想到会闹到金丹长老出关、内部暗流涌动的地步。尤其是那位呆滞修士的身份,若真如传闻是某位金丹长老看重的后辈,那他们回去后,恐怕第一时间就要面对那位长老的质询。而“意外失踪”的说法显然不能让一些人信服,内部或许已有猜忌。
“看来,我们回去后,需更加谨慎了。”夜痕传音道,声音低沉。
王师妹默默点头,面纱下的嘴唇抿紧。她不怕面对质询,只怕因他们的归来,再掀起不必要的波澜,甚至将他们卷入宗门内部可能的纷争之中。但无论如何,宗门是必须回的。
两人不再多听,匆匆结了账,在坊市中购置了一些常用的丹药、符箓,又特意购买了一份最新的、相对详细的玄州及周边地域的简图,便悄然离开了青溪镇。
出镇后,寻了处无人山林,再次驾起遁光,继续向西北方向疾驰。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更加小心,尽量避开修士聚集的城池和可能有高阶修士驻守的险要关隘,多选择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路径飞行。偶尔遇到必须经过的修士坊市或小型宗门势力范围,也尽量低调,快速通过,不多做停留。
一路无事。只是越靠近玄霄宗山门所在区域,夜痕和王师妹的心情就越是复杂。既有即将回到熟悉环境的放松与期待,又有面对未知询问与可能的内部压力的沉重。
约莫二十余日后,玄霄宗那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巍峨山脉,已然在望。
远远望去,七十二峰如剑指天,在夕阳余晖下镀上一层金边,护山大阵形成的淡淡光膜若隐若现,灵气氤氲,仙鹤盘旋,一派仙家气象,与“归寂之径”中的死寂诡异,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望着这片熟悉的山门,夜痕和王师妹心中百感交集。数月前,他们便是从此地出发,前往后山禁地执行那场改变了一切的探查任务。如今归来,却已物是人非。同袍凋零,自身也背负了难以言说的秘密与重任。
两人在距离山门百里外的一处隐蔽山谷按下遁光。夜痕仔细检查了自身和王师妹的衣着、气息,确认没有明显破绽,尤其是将“薪火之灯”的气息收敛到极致,深藏于心神深处,外表看去,与两件品质尚可、但不算特别出奇的中品法器无异(他们各自原来的法器在“归寂之径”中基本损毁,如今用的金属杆和飞剑都不算特别扎眼)。
“记住我们商议好的说辞。”夜痕最后叮嘱道,目光沉静,“一切,见机行事。”
王师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坚定取代。无论如何,宗门是根,是必须回来的地方。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人不再犹豫,御器而起,化作两道寻常的遁光,向着玄霄宗那巍峨的山门,向着那云雾缭绕的、既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家”,飞去。
山门渐近,守门弟子已然在望。故地重回,前路未卜,心中那盏不灭的灯火,能否照亮归途,亦照亮前路?
答案,就在那云雾深处,即将揭晓。
(第一千零三章 归途漫漫,故影幢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