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她进来。”
韦氏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的衣襟已经整理过了,发髻也重新梳过,可袖口那几点暗褐色的血迹是怎么也擦不掉的。
她一步一步走进来,脚步很稳。走到御阶之下,站定,没有跪。
高力士站在阶下,欲言又止。
李旦摆了摆手,殿内侍立的宫人鱼贯退出,只剩下冯朔守在殿门口,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陛下。”韦氏开口,声音比李旦预想的平静,“臣妾来领罪。”
李旦看着她。
“皇嫂,”他改了称呼,“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韦氏笑了。
“为什么?陛下不知道吗?”
她抬起头,“陛下新政,裁了武家的人,分了节度使的权,填了边关的窟窿。
可陛下想过没有,这些钱,这些权,是从谁手里拿走的?”
李旦没有说话。
韦氏继续说:“武家倒了,武攸宜成了丧家犬。
节度使被分了权,边关那些将军恨陛下入骨。
禁军被拆得七零八落,十六卫成了摆设。
陛下以为,这些人会认命?”
“所以你就替他们出头?”
“出头?”韦氏摇了摇头,“臣妾不是替他们出头,臣妾是替自己出头。”
李旦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高力士。
高力士点头,吩咐太监端来鸩酒。
韦氏站在殿中,望着那盏鸩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站在殿门口的高力士心里一紧。
“陛下,”韦氏开口,“臣妾最后问您一件事。”
李旦看着她。
“冯仁呢?他为什么不来?”
李旦沉默了一瞬。
“冯叔说,他不想见你。”
韦氏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那几点怎么也擦不掉的血迹,声音发涩:“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李旦没有回答。
韦氏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端起那盏鸩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不辣,也不苦,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冯仁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新妇,跟着李显去冯府拜年。
冯仁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看见她,只是点了点头。
她那时候想,这人好生无礼。
后来才知道,他对谁都这样。
对皇帝也是这样。
她靠在御阶上,身子一点一点软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李裹儿的哭声。
“娘!娘……”
她想去擦女儿脸上的泪,可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李旦站起身,走下御阶,在韦氏面前站定。
她的眼睛还睁着。
她笑了,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这荒唐的一切。
“皇嫂,”李旦轻声说,“走好。”
他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高力士。”
“在。”
“传旨,庐陵王王妃韦氏,暴病而亡,以王妃礼葬之。郡主李裹儿,贬为庶人,移交宗正寺。”
高力士叩首。“臣遵旨。”
李旦走出殿门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宫城的琉璃瓦上,金灿灿一片。
他站在丹陛下,望着那片光,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头的。
“陛下。”身后传来声音。
李旦没有回头。
“是皇兄来了吗?”
内侍答:“是。”
“让皇兄去后花园,凉亭。”
~
“皇兄。”李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了出来,站在李显身侧。
兄弟俩并肩站着,一个穿着衮服,一个穿着棉袍,在晨光里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哥不怪你,这是她自己选的。”李显叹了口气,“多谢你保住了裹儿。”
“嗯。”
两兄弟就这样站了许久。
~
城门外的叛军大营,一夜之间换了三面旗帜。
最先跑的是那些节度使的亲信。
长安城里的消息传出来,武攸宜被擒、韦氏伏诛,两千人进去宫城,活着出来的不到三百。
他们带的那些边军精骑,原本就是各镇抽调凑数,听闻主帅已逃,便也作鸟兽散。
天亮时,营地里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三千人,群龙无首,挤在营帐里面面相觑。
有人提议杀进长安,有人提议就地解散,还有人提议干脆北上投了突厥。
吵到日上三竿,也没吵出个结果。
最后是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哥舒翰,祖上从太宗时候就归附大唐,他父亲哥舒道元做过安西副都护,死在任上。
他从小在边关长大,骑射是跟突厥人学的,兵法是在军营里偷听的。
他今年才十九岁,可已经在边关待了六年。
“不能散。”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那些吵成一团的将领们安静下来。
“散了,就是逃兵。
逃兵,回去也是死。
不散,还有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有人嗤笑,“进长安送死?”
哥舒翰没有理会那笑声,只是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望着长安城的方向。
“进城,缴械,请罪。陛下要杀,杀我一个。陛下要放,三千弟兄都能活。”
帐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吵嚷。
有人骂他疯了,有人骂他怂了,有人直接拔出刀来,说他投了降就是叛徒。
哥舒翰没有拔刀。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那些人吵够了,才开口:“你们的主帅跑了,将军跑了,校尉也跑了。
你们还在这儿吵什么?吵谁跑得快?”
没有人说话了。
哥舒翰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向着长安城的方向驰去。
三千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过荒草的沙沙声。
长安,太极殿
哥舒翰跪在殿中,额头触着冰冷的青砖,身后是三千甲胄落地的一声闷响。
李旦坐在御座上,手里捧着一份从边关送来的军报,看了很久。
“你就是哥舒翰?”
“罪人哥舒翰,叩见陛下。”
“你爹是哥舒道元?”
哥舒翰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是。”
“安西副都护,死在任上。”李旦把军报放在案上,“你爹是个好将军。”
哥舒翰伏在地上,没有说话。
李旦站起身,走下御阶,在他面前站定。
“你带着三千人来降,不怕朕杀了你?”
“怕。”哥舒翰抬起头,“可罪人更怕这三千弟兄,死在长安城外,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李旦看着他,看了很久。“起来吧。”
哥舒翰愣住了。
“陛下……”
“朕说,起来。”李旦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三千人,编入左武卫,你为折冲都尉。去陇右,给替朕守着。”
哥舒翰跪了又跪,额头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李旦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
~
长宁郡公府。
后院。
冯朔从前院进来,铠甲已经卸了,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
他走到冯仁身边,压低声音:“爹,一万多叛军散了。
一个叫哥舒翰的叛军带三千人来降。”
哥舒翰,这名咋那么熟悉……冯仁思虑片刻,“他是不是突厥人?”
“爹你怎么知道?”
对上了,我就说那么熟悉,原来是高适未来的顶头上司……冯仁说:“你去跟陛下说一声,这家伙有能力,能留别杀了,贬了也好,扣在京城也罢,反正就是别杀了。”
“爹,哥舒翰升折冲都尉丢陇右去了。”
“成,算他有眼光。”
袁天罡问:“这哥舒翰……你就那么看好?”
“差不多。”冯仁喝口茶,“这家伙是帅才。”
“牛在天上飞,你在地上吹。人都没见过,还帅才。”
“赌吗?”
“赌什么?”
冯仁一拍桌子,“你那柄龙泉。”
袁天罡也拍桌起身,“好!老子要你那藏了几十年的好酒!还有酿酒的配方!”
…
韦氏死了,武攸宜被押入大理寺死牢,武家各房的家将被旅贲军连根拔起,那些被裁的节度使再也没有人敢提“恢复旧制”这四个字。
李旦那道“互监互察”的旨意,终于没人反对了。
裴坚的吏部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该裁的裁,该升的升,该调任的调任。
寒门出身的官员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朝堂上,穿紫袍的、穿绯袍的,年轻的、年老的,各色面孔,比从前热闹了不少。
张柬之年纪大了,已经不大上朝。
他最后一次站在太极殿上,是向李旦辞行。
“陛下,臣今年七十有八,实在走不动了。”
他拄着拐杖,脊背却还像年轻时那样挺得笔直,“臣请告老,回并州老家,种种地,看看书,等死。”
李旦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御阶,亲手把他扶起来。
“张卿,这些年辛苦你了。”
张柬之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掉泪。
“陛下,臣这一辈子,值了。”
李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让人送张柬之出宫,又让人从内帑里拨了些银子,算是告老的赏赐。
银子不多,张柬之也没嫌少。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宫门,走到阳光底下,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檐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送他的年轻官员们心里酸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