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吴道子刚落完款,集贤院的门便被一脚踢开。
李隆基进门,“冯大夫在吗?”
冯仁、吴道子一脸懵逼看着他。
李隆基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头上没有冕旒,腰间只挂着一枚旧玉佩。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一片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几天没合眼。
吴道子一脸嫌弃问:“冯大夫,这人谁啊?咋一点礼数都不懂?”
卧槽?当着人面前蛐蛐别人,这小子这官算是当到头了……李隆基没理他。
“冯大夫。”
冯仁行礼:“陛下怎么来了?”
吴道子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陛、陛下?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个穿棉袍的年轻人,又猛地转回去瞪着冯仁,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冯仁没看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半截廊柱旁边的空位。
“坐。”
李隆基没坐。
他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冯仁,看了很久。
久到吴道子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久到院门外那两个随从开始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冯大夫,”李隆基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姑母又上折子了。”
“嗯。”
“这次不是要官,是要权。
她要朕把吏部、户部、兵部的铨选权,分一半给公主府。”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你怎么回的?”
“朕没回。”李隆基在廊柱另一边坐下,“朕把折子压下了,压了三天,今天早上她又递了一份,措辞比上次更急。”
“那你可以说,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权在太上皇手中。”
李隆基的手微微一顿。
“父皇说,三品以上,他管。三品以下,朕看着办。”
冯仁放下茶盏,慢悠悠道:“那陛下就看着办。”
“可姑母要的是铨选权。”李隆基的声音压得更低,“吏部、户部、兵部,三部的铨选权。
她若真分了一半去,朕这个皇帝,还怎么当?!这位子老子屁股还没坐热呢!”
冯仁喝了口茶,“那你写一个折子,盖上玉玺,问她想不想要这玩意?”
吴道子瞪大了眼睛张大嘴,李隆基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是认真的?”李隆基问。
“要不然呢?再说了,平叛不是要理由吗?”
“可朕若是写了这道诏书……”李隆基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姑母若真接了,朕怎么办?”
冯仁面无表情,“接了,就召十六卫、武勋、朝臣,直接干翻公主府。
朝堂里面有她的人,正好来个大锅。
这样,威胁你地位的人没了,朝堂也干净了,你被迫自卫反击的人设也立了,一举三得。”
李隆基怔怔地看着冯仁。
“一举三得?”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冯大夫说得轻巧。姑母在朝中经营了多少年?
满朝文武,半数是她的人。
朕若真写了这道诏书,她若真接了,朕召十六卫、召武勋……他们听谁的?”
“听谁的?陛下不妨猜猜。”
冯仁放下茶盏,“程家、秦家、尉迟家,三家私兵加起来不下五千。
旅贲军两万,在冯朔手里。
左武卫、右武卫、金吾卫,十六卫里能打的,哪一卫不是跟着太上皇新政一步步提拔上来的人?
太平公主有人,可那些人,是拿嘴站队的。
陛下有人,这些人,是拿命站队的。”
李隆基沉默了。
吴道子蹲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笔早就搁下了,墨迹在绢上晕开一团,他也顾不上。
“冯大夫,”李隆基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这道诏书,朕写。”
冯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李隆基站起身,走到廊下那张歪歪扭扭的书案前,拿起吴道子搁下的笔,蘸饱了墨。
吴道子张了张嘴,想说自己那支笔是用来画画的,笔锋太软,写字不好使。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那个年轻人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可落笔的时候,稳了。
字不多,寥寥数行。
“……朕以冲龄,嗣守宗祧,德薄才疏,恐负社稷。
皇姑太平公主,明德懿亲,社稷是赖,愿以天下让……”
吴道子偷偷看了一眼,吓得差点从廊柱后面跌出来。
让天下?
这位新皇帝疯了不成?
冯仁上前看了看,咋舌道:“写得那么斯文。
要是我,直接写姑母什么都想要,这玉玺、龙椅你想不想要?”
李隆基(lll¬w¬):“朕再怎么说,也是皇帝,斯文点保持形象。”
写完了,搁下笔,从袖中取出玉玺,稳稳地盖在末尾。
“高力士。”他朝院门外喊了一声。
高力士应声而入,行礼。
“把这份诏书,亲手送到太平公主府上。告诉姑母,朕等她的答复。”
高力士双手接过诏书,退出院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却稳得像踩在尺子上。
他不敢看诏书上的字,也不敢想这道诏书送出去之后,长安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高力士离去后,李隆基一手搭在冯仁肩上,“我说,冯大夫,朕不是初登大宝嘛,你跟朕说个官儿呗。
一个实权的,朕无有不允。”
这个他倒没夸大,首先冯仁有军功。
其次,只要是冯仁的折子,就李旦跟冯仁的关系,百分百通过。
冯仁一脸无所谓,“你看着给呗,多大我不在意。”
李隆基愣住了、吴道子也愣住了。
李隆基在廊下重新坐下,接过吴道子手忙脚乱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朕是认真的。父皇在世时说过,您是他最信任的人。
朕登基以来,朝堂上那些事,桩桩件件,朕都想听听您的看法。
思虑再三,“要不这样,你任兵部尚书,冯朔升大将军、太子少保、左仆射?”
冯仁摆摆手,“算了,我还是喜欢走文官的路子。”
文官?您要当文官?”
冯仁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怎么,不像?”
你?文官?那个文官能提刀砍人?扛旗杆子砸人的……李隆基愣了一下,“可你这一身本领,屈才了。”
冯仁放下茶盏,“文官能骂人,武官只能砍人。
骂人骂完了还能接着骂,砍人砍完了就没了。”
李隆基被他这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吴道子蹲在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辛苦。
“那……朕给您个什么文官好呢?”
李隆基掰着手指头数,“吏部?您去吏部,裴坚往哪儿搁?户部?您会算账吗?”
“会。”冯仁答得干脆。
李隆基又噎住了。
“那……礼部?”
“不去。礼部那帮人,天天跪来跪去,累得慌。”
“刑部?”
“不去。苏无名在刑部干得好好的,我去抢他的饭碗?”
“工部?”
“不去。修桥铺路的事,让年轻人干。”
李隆基把五个部都数了一遍,冯仁一个都没看上。
他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御史台!您去御史台当御史大夫!”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御史台?专门骂人的?”
“对!专门骂人的!”李隆基一拍大腿,“您不是说了吗,文官能骂人。
御史台就是专门骂人的地方!
您去了,看谁不顺眼就骂谁,骂完了还不用负责!”
冯仁嘴角抽了抽。“谁告诉你御史骂人不用负责的?”
李隆基理直气壮:“御史风闻奏事,言者无罪。这是规矩!”
“规矩是规矩,可骂完了,人家记仇。”
冯仁放下茶盏,“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仇家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添。”
可你看着也没多大……李隆基、吴道子(lll¬w¬)。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不在尚书省,那去中书省?”
“中书省?”冯仁把茶盏放下,“那你给我安排个什么?”
“侍中,门下省长官,掌出纳帝命,总领百官。
皇帝下旨,要先经过门下省审核,若觉得不妥,可以驳回。
再给你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兵部左侍郎、左武卫大将军。”
李隆基说完嘿嘿一笑,‘朕真大方。’
冯仁瞥了他一眼,“成吧,任命诏书啥时候给我?”
“再过半月吧,朕还要梳理一些要升上去的人。”
“成。”
两人达成协议,李隆基心情大好。
本想着要离开,但突然想到什么,又折回来。
“咋了?”冯仁问。
李隆基站定身子,“对了,当时在灵州跟咱们去的那个道人你知道是谁吗?”
“你问这个干嘛?”
“一剑劈开人和马,这等人才,朕不拜他为大将军也要拜他为护国大法师!”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却没停,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护国大法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头,嘴角微微一扯,“你这是要让他去宫里跳大神?”
李隆基被他这话噎得一愣,随即急了:“冯大夫!朕是认真的!
那一剑劈开人和马,不是陌刀,是剑!
比人还长的剑,一剑下去,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这等人物,朕若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