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站起身,“本宫说的是断了他与太上皇的联系,不是要他的命。”
李猷也冷笑开口,“再说了,就冯仁在灵州那一战的表现,怕是御林十六卫加起来都不够他砍。
要他的命,你配吗?”
“李猷。”太平公主开口,声音不高。
李猷站起身,垂手而立:“臣在。”
“你这话,是替本宫说的,还是替你自己说的?”
李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脊背绷紧,却还是硬着头皮答:
“臣是为公主着想。冯仁此人,动不得。
动了他,旅贲军、不良人、武勋、甚至太上皇那边,都会炸。”
太平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她扫了一眼在座的窦怀贞、岑羲、萧至忠、崔湜、薛稷,嘴角那抹笑收了收。
“都听见了?李猷说动不得,你们谁觉得自己比他能耐,可以动?”
没有人说话。
太平公主坐回主位,“既然都不说,那本宫说。”
她看向在坐几人,“我们现在该盯着的,不应该是那些文官的位置。”
窦怀贞第一个抬起头,脸色微变:“公主,的意思是……”
“太宗、武皇早就给我们答案,刀兵,才是立于大唐的根本。”
窦怀贞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身,走到堂中,撩袍跪下:“公主,臣愿效犬马之劳。”
他一跪,岑羲、萧至忠、崔湜、薛稷也跟着跪了。
李猷跪在最后,低着头。
太平公主坐在主位上,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嘴角微微一扯。
“起来。”她说,“本宫还没死,跪什么跪?”
众人站起身,退回各自的座位。
“窦怀贞。”
“臣在。”
“你回去之后,把在京的武职官员梳理一遍。谁能用,谁不能用,列个单子给本宫。”
“臣遵命。”
“岑羲。”
“臣在。”
“你那边,把各州刺史的底细再摸一遍。尤其是河东、河南、河北三道,那些节度使跟朝廷的关系,要一清二楚。”
“臣明白。”
“萧至忠。”
“臣在。”
“御史台那边,你盯紧了。谁在替皇帝说话,谁在替冯仁说话,谁在替太上皇说话,本宫都要知道。”
萧至忠叩首:“臣定不辱命。”
“崔湜。”
“臣在。”
“你在中书省,替本宫看好姚崇。他的一举一动,本宫都要知道。”
崔湜垂下眼:“臣明白。”
“薛稷。”
薛稷起身,垂手而立。
“你那个族侄,让他盯紧大安宫。太上皇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药,本宫都要知道。”
“臣明白。”
~
“什么?公主有给我递过帖子?”
魏知古一脸懵,刚跟裴坚应酬,扭头就突然没给公主面子。
看着下人,他叹了口气问:“除了我,公主还请了谁?”
“主子,公主还请了窦怀贞、岑羲、萧至忠、崔湜、薛稷、李猷几位大人。”
下人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帖子是三天前送来的,门房收了,可大人这几日都在裴尚书府上应酬,小的没敢打扰。”
魏知古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窦怀贞、岑羲、萧至忠、崔湜、薛稷、李猷。
这几个名字,哪一个不是太平公主的人?哪一个不是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物?
唯独他魏知古,既不是太平公主的人,也不是李隆基的人。
他是李旦一手提拔起来的,不结党,不站队,不掺和。
可如今,太平公主的帖子送到了他府上。
“去回话,”魏知古睁开眼,声音不高,“就说老夫这几日偶感风寒,不便出门。
待身子好些,再亲往公主府谢罪。”
下人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魏知古又叫住他,“帖子收好,别让人看见。”
下人双手捧起请柬,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退出堂外。
堂内只剩下魏知古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很久没有动。
~
早朝。
快半年了,突厥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让李隆基觉得有些颜面扫地,毕竟岁贡的事,是他牵的头。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朕从未有那么没面子过!”
“陛下,”姚崇出列,打破了死寂,“突厥岁贡之事,臣以为……”
“你以为什么?”李隆基打断他。
姚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完:“臣以为,突厥人迟迟没有回应,未必是坏事。”
“未必是坏事?”李隆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朕派鸿胪寺卿去谈,期限已过,突厥人连个回信都没有。
姚卿,你告诉朕,这怎么就不是坏事了?!”
群臣:“陛下息怒。”
“朕息怒?他们打的是朕的脸!朕的脸!点兵!点兵!”
冯仁瞥了他一眼:“点兵?陛下,你有钱吗?”
“朕……户部!”
户部尚书出列,“陛下,户部今年的预算……确实有些紧。”
“紧?”李隆基瞪着他,“有多紧?”
户部尚书咽了口唾沫,翻开手中的册子,念道:“今年河南道水患,减免赋税三成。
江南道旱灾,减免两成。
剑南道地震,减免五成。
边关军饷要发,官吏俸禄要支,河工要修,赈灾要银子……
户部账上,能动用的现银,不足五十万贯。”
五十万贯,听着不少,可养兵一天就没了。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望着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半天没说话。
冯仁站在班列中,手里的笏板都快攥出汗了。
心道:你小子要打仗,倒是先把家底摸清楚啊。这皇帝当的,还不如李旦那小子会算计。
“没钱就打不了仗?朕就不信这个邪!”
他走下御阶,目光扫过群臣,“突厥人欺到头上来了,你们跟朕说没钱?
那朕问你们,当年太宗皇帝打突厥的时候,户部有钱吗?
当年高宗皇帝征高丽的时候,户部有钱吗?”
“还真有。”冯仁清了清嗓子。
拆朕台是吧……李隆基(╬▔皿▔)╯:“冯仁!你来告诉朕!太宗皇帝的钱哪儿来的?!”
一些世家官员:我咋觉得脖子有点凉凉的?
冯仁不紧不慢,“当初太宗皇帝没钱打仗,通过贩卖精盐、抄家就有钱了。
陛下,这些史官都有记录的。”
久到群臣开始偷偷交换眼色。
我就说这脖子后面怎么那么凉,他娘的冯仁真是不当人子……崔湜:“拱手,陛下若是缺银子,臣愿变卖家产捐献朝廷!”
一些世家也齐齐走出来,捐钱。
李隆基站在御阶上,“诸位爱卿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他走回御座,重新坐下,“既然诸位这么有心,那朕就不客气了。
户部,拟个章程出来,各位爱卿捐多少,记清楚,将来也好论功行赏。”
跪在地上的崔湜脸色微微一变。
他方才说“变卖家产”不过是场面话,满朝文武都这么说,谁也不会当真。
“陛下,”崔湜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臣等为国分忧,乃是本分,岂敢奢求赏赐?”
“崔卿这话不对。”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慢悠悠地说,“有功不赏,那不是寒了忠臣的心?
朕登基不久,正想找个机会封赏功臣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你们这不就给朕送机会来了?”
崔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敢再言。
窦怀贞跪在后面,额上已经见了汗。
他家底殷实,可那殷实经不起查。
一查,就知道那些银子是怎么来的了。
“行了,都起来吧。”李隆基摆了摆手,“捐钱的事,回头再说。眼下要紧的,是突厥人。”
他看向姚崇,“姚卿,鸿胪寺那边,再催一催。告诉突厥使臣,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姚崇出列,垂首道:“臣领旨。”
“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鱼贯退出。
~
大安宫。
冯仁坐在李旦对面。
“我说,海商的事情,你没跟他说?”
李旦装糊涂:“朕……朕当然说了!”
“那他为啥还在朝堂上哭穷?
当初可是跟你爹谈好的,六成皇股,两成归户部,我拿三成,商户一成。
可就两成,也够充盈国库了。”
冯仁白了他一眼,“可现在,他连自己的内库都快掏出来了,加上国库的银子也不够打一场像样仗。”
李旦苦笑。“冯叔,朕说了。
可隆基那孩子,您也知道,他从小就不爱听人教。
您越说,他越不信。
您说海商有钱,他偏觉得海商是靠朝廷赏饭吃,拿三成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所以,现在海商贸易的钱都在你口袋里?”冯仁怔了怔,“不对啊!
还有国商!国商的盐铁茶马,除去三成皇股,还有我的那份,剩下的五成也有近乎千万贯钱。
那些银子跑哪儿去了?要是你不说清楚,老子就拆了你!”
“冯叔,您坐下说话。”
冯仁没坐。
他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旦。
李旦叹了口气,“自从母后登基后,大大小小的仗都在打,可赢的少输的多。
北边一大块地方,不是被割出去,就是独立出去。
当初安西四镇,那些都护府,当时有多少留的?”
李旦接着道:“国商最主要的,还是打通对外丝路陆路贸易。
可贸易口被突厥打下来了,精盐也被炒成天价。
朕也没办法,只能关停国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