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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终战·象脉
    陈阿土在凤山住了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种甘蔗,学会了熬糖,学会了辨认哪种土质种出来的甘蔗最甜。他的脚底结了厚厚的茧,踩在碎石子路上也不觉得疼。他的手心也结了茧,握锄头握出来的,粗糙得像砂纸。他不再是那个从漳州来的、瘦得像竹竿的看牛郎了。他壮了,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皱纹,像两条小鱼在太阳底下晒干了的痕迹。

    

    但他没有学会忘记。

    

    每年三月,甘蔗收成之后,他都会请几天假,沿着二赞行溪走回诸罗城。李福从不问他去做什么,只是在他走之前塞给他几个饭团,说一句“路上小心”。陈阿土接过饭团,点点头,就走了。

    

    他走的路线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从凤山出发,沿着官道往北,过了竹仔港,过了阿公店,过了二赞行溪的渡口,然后拐进那条通往诸罗城的小路。全程七八十里,要走两天一夜。第一天的黄昏,他会在二赞行溪的溪畔停下来,坐在那块巨石上,看着溪水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走,走到天黑,在路边的土地公庙里睡一觉,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诸罗城变了。三年前那一夜之后,县衙塌了一半,周应龙和白师爷失踪了,整个县城乱了好一阵子。后来上头派了新知县来,重新修了县衙,整顿了秩序,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城里的百姓大多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记得地震了,很大很大的地震,把县衙震塌了,把周知县和白师爷埋在了里面。尸体没找到,大概是压得太深了。官府也就这么报了——地震,天灾,非人力所能抗拒。

    

    陈阿土每次听到这个说法,都想笑。但他笑不出来。

    

    他进城之后,不会多停留。他穿过街市,走过那些卖菜卖肉的摊子,走过那间他曾经买过草料的草料行,走到县衙后门的那条巷子里。那条巷子还在,但县衙的后门被封了,用砖头砌了一堵墙,墙上爬满了藤蔓。他站在墙前面,看着那些藤蔓,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来的真正目的,不在城里。在城外。在大腹地。

    

    大腹地这三年也变了。李福说,自从那一夜之后,大腹地里的怪声音就再也没有了。当地的蔗农壮着胆子进去过,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芒草,荆棘,几棵歪歪扭扭的树,和一块奇怪的石头。那块石头很大,比人还高,形状像一头牛——不,不是像牛,是像一头比牛还大的东西。一头长着猪一样的脸、竹编纹路的耳朵、爬虫类的爪子的东西。

    

    但那是石头。灰白色的、冰冷的、沉默的石头。有人说那是西拉雅人留下的石像,有人说那是天然形成的奇石,有人说那是土地公显灵。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除了陈阿土。

    

    陈阿土每次来大腹地,都会在那块石头前面坐很久。他从不在晚上来——他不需要在晚上来。他在白天来,坐在石头前面,背靠着石像那条仅剩的、残缺的前腿,望着天空发呆。

    

    石像很凉。即使在盛夏最热的时候,它也是凉的。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沉甸甸的、像一整个冬天的重量都压在那里的凉。但有时候,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黄昏最后一缕阳光照在石像的左眼位置的时候,比如深夜月光透过云层洒在石像的耳朵上的时候——他会感觉到一丝温热。很微弱,像一个人的呼吸,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像一根暗金色的牛毛在水底发出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他的想象。但他选择相信那是真的。

    

    这一次,他坐在石头前面,从中午坐到了傍晚。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石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芒草丛中,像一个巨大的、沉睡的姿势。

    

    “又过了一年了。”陈阿土说,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芒草,“今年的甘蔗收成不错。李头家说要给我加薪。我说不用,够用就好。他说我这个人没出息,有钱不要。”

    

    他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饭团,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石像前面,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这是李头家做的饭团,里面包了咸菜和肉。你尝尝。虽然你可能尝不到——你是石头嘛,石头又不吃饭。但意思到了就好。”

    

    他嚼着饭团,望着远处的蔗田。夕阳把蔗田染成金红色,一片一片的,像铺了一地的铜板。有白鹭鸶从田里飞起来,翅膀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两片会飞的贝壳。

    

    “你知道吗,”他说,“李头家今年生了个儿子。取名叫李安。他说希望这孩子平平安安的。我说这个名字好,简单,好记。他说你是不是在敷衍我。我说不是,真心觉得好。”

    

    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昨晚又做了那个梦。梦到那片大水,水齐腰深,很冷。四周都是雾。但这次水里没有那个东西,雾里也没有人走出来。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水里,站在那个木牌沉下去的地方。木牌还在溪底,陷在淤泥里,但它不发光了。只是一块普通的木头,被虫子蛀过的,快要烂掉的木头。”

    

    他停下来,沉默了很久。风从大腹地外面吹进来,穿过芒草丛,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些芒草在夕阳下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舞,又像无数个头在点头。

    

    “我在想,”他继续说,“是不是结束了?那个东西,无象,是不是真的被封住了?还是它只是在睡觉?在等?等下一个不小心的人把它放出来?”

    

    他看着石像。石像没有回答。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灰白色的,冰冷的,残缺的。半张脸埋在石头里,只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和半边竹编纹路的耳朵。那只闭着的眼睛,眼皮的线条很清晰,像刚刻上去的。但他知道,那些线条已经刻了三百年了。从西拉雅人还在的时候,就刻了。

    

    “你是不是很累?”他问,“守了这么久,从西拉雅人的时候就守,守到荷兰人来,守到郑家的人来,守到汉人来。守了三百年。累不累?”

    

    石像沉默。

    

    “你一定很累。”陈阿土说,“但你还是守了。就像你说的,你是盖子。盖子不能松。一松,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紫色,像一大片淤青。石像的影子消失了,融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我该走了。”他说,“回凤山。李头家说明天还要翻土。他说今年的土特别硬,要多翻几遍。”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石像。

    

    “明年这个时候,我再来看你。”他说,“我会带饭团来。也许带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我。也许带三个。给李头家的儿子也尝一个——虽然他还没长牙,吃不了饭团。但意思到了就好。”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走进芒草丛中。芒草在他身后合拢,把石像遮住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石像在暮色中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影子,像一根被遗忘在荒野里的柱子。然后连影子也消失了,只剩下芒草,荆棘,和越来越浓的黑暗。

    

    但他也知道,石像在那里。一直都在。就像巨象牛说的——只要它在那里,那个东西就出不来。

    

    所以他不需要回头看。他只需要往前走。走回凤山,走回蔗田,走回那个四面透风的寮仔,躺在草铺上,望着芒草屋顶,等待下一个日出。

    

    陈阿土回到凤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李福在土角厝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回来了?”李福问,把绿豆汤递给他。

    

    “回来了。”陈阿土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冰的,大概是放在井水里镇过的,凉丝丝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小蛇。

    

    “今年怎么去这么久?”李福问,“以前不是当天就回来了?”

    

    陈阿土想了想,说:“在溪边坐了一会儿。发呆。忘了时间。”

    

    李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在门槛上坐下来,叼着烟杆,望着远处的蔗田。蔗田在暮色中一片暗绿,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阿土,”李福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娶个老婆?”

    

    陈阿土差点被绿豆汤呛到:“什么?”

    

    “娶老婆啊。”李福说,“你都二十好几了,再不娶就老了。你看隔壁那个阿财,比你小两岁,儿子都两个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不觉得丢脸喔?”

    

    陈阿土苦笑:“我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拿什么娶老婆?”

    

    “房子可以盖啊。”李福说,“你在我这里干了三年,攒了不少钱吧?盖个土角厝,够住了。”

    

    陈阿土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我一个人过挺好的。自在。”

    

    李福瞪了他一眼:“自什么在?老了谁照顾你?靠谁?靠那几根牛毛喔?”

    

    陈阿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福不知道牛毛的事。在李福的世界里,牛毛就是牛毛,从牛身上掉下来的毛,一文不值。但他不知道,对陈阿土来说,那根牛毛——

    

    等等。牛毛已经断了。在大腹地的那一夜,他折断了它。它用在了该用的地方。他现在胸口只有一块疤,没有牛毛。

    

    “笑什么?”李福皱着眉,“我说正经的。”

    

    “没什么。”陈阿土说,“我只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太适合娶老婆。”

    

    “为什么?”

    

    陈阿土想了想,说:“因为我做过太多梦。梦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如果娶了老婆,半夜做噩梦大叫,会吓到她。”

    

    李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心事太多。那些东西,过去就过去了,你一直记着做什么?”

    

    陈阿土没有回答。他喝完绿豆汤,把碗还给李福,说了声谢谢,然后回自己的寮仔。

    

    躺在床上,他望着芒草屋顶。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和以前一样。他盯着那些白纹,盯着盯着,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漳州。想起了小时候跟隔壁的阿牛去偷龙眼,被狗追,阿牛一边跑一边喊“撑住!阿牛!你是跑得快的男人!”然后被狗咬到屁股,哭着回家。

    

    他想起了来台湾的船上,晕船晕得死去活来,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旁边一个老阿婆说:“少年仔,你这样不行喔,还没到台湾就吐死了。”他说:“阿婆,我是不是要死了?”阿婆说:“不会啦,吐一吐就习惯了。我当年也是这样。”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巨象牛的那个黄昏。二赞行溪的水像血一样红,那个巨大的身影从雾气中浮现,像一座山在移动。他的头在胀,肚子在胀,整个人像一颗被吹大的气球。

    

    他想起了白师爷那张苍白的脸,细长的眼睛,阴森的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把刀,从他脸上刮过。还有那句“你是新来的?跑得快的那个?”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书房里的蓝光,白师爷被吃掉时的尖叫,周应龙在地上爬行的声音,那个叠音的嚎叫——“由……?”

    

    他想起了巨象牛变成石头的过程。灰白色的石质从爪子开始蔓延,像藤蔓,像蛇,像死神的指尖。它说:“阿土,谢谢你。”它说:“告诉溪里的鱼,别吃太多。会胀。”

    

    他想起了大腹地的那一夜。那块裂开的石头,那滴暗金色的液体,那个残缺的、只剩一半身体的巨象牛从芒草中冲出来,像一艘快要沉没的船。它说:“阿土,我要你按住那块石头。用你的身体。用你的重量。把它压住。”

    

    他按住了。他用跑过千里万里的脚扎进泥土里,用见过太多恐怖的眼睛盯着那道裂缝,用背过太多记忆的肩膀顶住那块石头。他变成了一棵树,一棵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古老的、沉重的树。他压住了它。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温热的,痒痒的。他没有擦。他只是躺着,望着屋顶,让眼泪自己干。

    

    “阿土。”

    

    他猛地坐起来。

    

    那个声音——石头磨石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从寮仔外面,从月光

    

    他以为是错觉。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他正要躺回去,那个声音又响了——

    

    “阿土。”

    

    这次更清楚。不是从外面,是从他脑子里。直接灌进来的,像三年前一样。

    

    他跳下床,推开竹门,冲了出去。

    

    月光洒在蔗田上,一片银白。蔗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虫子在叫,青蛙在叫,远处有夜鹰在叫。一切都和三年前的夜晚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大腹地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金色的光。微弱的,遥远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陈阿土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炸开。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但他没有跑。他是跑得快的男人,但这次,他不想跑。

    

    他迈出第一步。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过蔗田,走过小径,走过那片曾经没有人敢靠近的芒草丛。芒草在他面前分开,像三年前一样。但这次,没有腐败的甜腥味,没有肿胀的感觉,没有那个声音在叫他。只有月光,只有风,只有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走进大腹地,走进那片空地。

    

    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那块石头上,照在石像上。石像还是那个样子——灰白色的,冰冷的,残缺的。半张脸埋在石头里,一只闭着的眼睛,半边竹编纹路的耳朵。但石像的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暗金色的光。从石像的脚下渗出来,像水,像血,像融化的铜。那道光在地上流淌,慢慢聚拢,聚成一个形状——一个模糊的、不稳定的形状。有时候像一头牛,巨大的,比象还大的牛。有时候像一个人,普通的,穿着灰布短褐、戴着斗笠的人。有时候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暗金色的光,在月光下扭动,挣扎,像一只正在破茧的蝴蝶。

    

    陈阿土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那道光,不敢靠近。

    

    那团光慢慢成形。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具体。轮廓出现了——粗糙的皮肤,竹编纹路的耳朵,猪一样的脸,爬虫类的爪子。但只有一半。左半边。右半边还是光,暗金色的、流动的、没有形状的光。

    

    那张猪一样的脸上,那只左眼慢慢睁开了。

    

    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它看着陈阿土。

    

    “巨象牛……”陈阿土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活了?”

    

    那只眼睛眨了眨。然后那张嘴——半石半肉的嘴——慢慢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石头磨石头的声音。

    

    “我一直活着。”

    

    陈阿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小孩子。他哭了很久,哭到肩膀在抖,哭到鼻涕流出来,哭到声音都变了调。

    

    那团光——那半只巨象牛——没有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阿土哭,像一棵树看着一只鸟在它的枝头筑巢。

    

    过了很久,陈阿土擦干眼泪,站起来。他吸了吸鼻子,看着那半只巨象牛。

    

    “你怎么出来的?”他问,“你不是变成石头了吗?”

    

    “我是在石头里。”巨象牛说,“但不是被关在里面。是……在里面睡觉。我的身体变成了石头,但我的魂魄还在。在石头里面,在地底下,在木牌沉下去的地方。我的魂魄一直在那里,守着那个东西。”

    

    它顿了顿,那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三年的沉睡,让我恢复了一点力量。足够……足够成形。虽然只有一半。”

    

    陈阿土看着它残缺的身体,心里又酸又暖:“你出来做什么?你不是应该继续睡吗?万一那个东西又出来了怎么办?”

    

    巨象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它不会出来了。三年前,你用你的身体压住了它。你的脚扎进了这片土地的深处,你的根须缠住了那个东西的根须。你把它封住了。用你的‘象’。你的‘象’现在在这片土地

    

    陈阿土愣了一下:“我……我的‘象’?什么意思?”

    

    “你忘了?”巨象牛说,“三年前,你按住那块石头的时候,你的身体在膨胀。你的脚长出根须,扎进泥土里。你的身体长出年轮,一圈一圈。你的手臂长出枝干,伸向天空。你变成了一棵树。那不是幻觉,那是你的‘象’。你的‘象’在那时候长了出来,和这片土地连在了一起。”

    

    它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现在,你的‘象’就在这片土地不来。”

    

    陈阿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的脚站在泥土上,光着的,黑黑的,脚底有厚厚的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脚,和任何一个人的脚没什么两样。但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联系——一种从脚底往下、往下、一直往下,穿过泥土,穿过沙石,穿过地下水,直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的联系。在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和他缠在一起。不是绳子缠在一起的那种感觉,是树根缠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互相缠绕,互相支撑,互相制约。

    

    “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干涩,“我成了新的盖子?”

    

    巨象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如果石头磨石头的声音可以有笑意的话:“你终于懂了。”

    

    陈阿土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粗糙的脸上,照在他黑黑的手臂上,照在他光着的脚上。他感觉自己比以前重了。不是身体的重,是那种——责任的重。像一棵树,看起来只是站在那里,但它的根须在地下蔓延,撑住了一大片土地。

    

    “那我会不会也变成石头?”他问。

    

    “不会。”巨象牛说,“你是人。人有人的‘象’。你的‘象’是树,不是石头。树会生长,会开花,会结果,会落叶。你会变老,会生病,会长皱纹,会掉头发。但不会变成石头。”

    

    陈阿土摸了摸自己已经开始后移的发际线,苦笑:“已经在掉了。”

    

    巨象牛看着他,那只浑浊的眼睛里——如果陈阿土没看错的话——有一丝心疼。

    

    “阿土,”它说,“你后悔吗?后悔遇到我?后悔去诸罗城?后悔按下那块石头?”

    

    陈阿土想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些恐怖的夜晚,想起了白师爷的尖叫,想起了周应龙在地上爬行的样子,想起了那个叠音的嚎叫,想起了自己全身肿胀、头像要炸开的感觉。他想起了那些梦——那片大水,那浓雾,那水里的东西。他想起了自己光着脚跑了七八十里,脚底烂得像个被狗啃过的骨头。

    

    “不后悔。”他说。

    

    巨象牛没有说话。它在等他说下去。

    

    “因为,”陈阿土说,“如果不遇到你,我现在还在二赞行溪看牛。看一头老到快死的牛。每天被林头家骂,领一百五十文的工钱,住在牛寮里,闻着牛粪的味道。晚上躺在草铺上,望着屋顶,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期待,什么也不害怕。那样的日子,活着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巨象牛,笑了:“但遇到你之后,我知道了什么是害怕。知道了什么是肿胀。知道了什么是无象。知道了什么是——守。”

    

    他蹲下来,拍了拍脚下的泥土:“守着一片土地,守着一些人,守着一种东西。那种感觉……很重。但很踏实。像一棵树,根扎进土里,风吹不倒,雨打不歪。就算叶子掉光了,枝干枯了,根还在。根在,树就在。”

    

    巨象牛看了他很久。然后它闭上眼睛——那只仅存的、浑浊的、古老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在它闭上的那一刻,陈阿土看到了一丝光从眼缝里透出来,暗金色的,温暖的,像黄昏最后一缕阳光。

    

    “阿土。”巨象牛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石缝,“我要走了。”

    

    陈阿土的心沉了一下:“去哪里?”

    

    “回去。回到石头里。回到地底下。回到木牌沉下去的地方。”巨象牛说,“我的力量不够维持这个形状太久。我出来,只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还有……”

    

    它停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巨象牛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的‘象’不只是树。你的‘象’也是牛。一头跑得很快的牛。”

    

    陈阿土愣住了。

    

    巨象牛的身体开始消散。暗金色的光从它的轮廓渗出来,像水从沙子里渗出来。那些光在空中飘散,像萤火虫,像星星,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石像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那只左眼——那只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悬浮在黑暗中,看着陈阿土。

    

    “跑吧,阿土。”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头顶,从脚下,从芒草丛中,从月光里,“跑吧。你是跑得快的男人。”

    

    那只眼睛闭上了。

    

    光消失了。

    

    空地里恢复了黑暗。只有月光,只有芒草,只有风。

    

    陈阿土站在空地的中央,站在那块石像前面,站在那片被暗金色光浸过的泥土上。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虫子的叫声变了调子,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大腹地。

    

    他走过芒草丛,走过小径,走过蔗田,走回他的寮仔。他推开门,躺在草铺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李福来敲门的时候,陈阿土已经起床了。他穿好衣服,推开门,站在晨光中。

    

    李福看着他,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好喔?眼睛红红的。”

    

    “有吗?”陈阿土揉了揉眼睛,“可能是被蚊子叮了。”

    

    “蚊子?”李福皱着眉,“现在才三月,哪来的蚊子?”

    

    “凤山的蚊子比较早。”陈阿土说。

    

    李福摇摇头,转身走了,边走边嘀咕:“蚊子蚊子,我看你是梦到什么了吧。年轻人就是爱做梦。”

    

    陈阿土跟在后面,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走到蔗田边。晨光照在蔗叶上,露珠在叶尖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水牛和黄牛已经醒了,在牛寮里发出低沉的哞叫声,催促着要吃草。

    

    “今天翻哪块田?”陈阿土问。

    

    “东边那块。”李福指着远处,“那块田的土最硬,要多翻几遍。”

    

    陈阿土点点头,去牵水牛。他走到牛寮前,水牛正用它那双大大的、温和的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干净,很清澈,像两潭清水。不像巨象牛的眼睛——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像深井。

    

    他摸了摸水牛的头。水牛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湿漉漉的,痒痒的。

    

    “走吧。”他说,“干活了。”

    

    他牵着水牛,走向东边的蔗田。晨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拍他。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腹地的方向。

    

    那片荒野在晨光中一片翠绿。芒草长得很高,很密,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在那片海的深处,有一块石头,灰白色的,冰冷的,沉默的。石头旁边,有一棵树——一棵他以前没注意到的树。那棵树不大,但很直,树干笔直地伸向天空,枝叶繁茂,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阿土!”李福在后面喊,“你在发什么呆?太阳都晒屁股了!”

    

    陈阿土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转身继续走。水牛在他前面慢悠悠地走着,尾巴甩来甩去,赶着背上并不存在的虻蝇。

    

    “李头家,”他边走边问,“东边那块田,今年要种什么?”

    

    “甘蔗啊。”李福说,“不然种什么?种稻子喔?种稻子哪有钱赚?”

    

    “那明年呢?”

    

    “明年也种甘蔗。”

    

    “后年呢?”

    

    “后年也种甘蔗。”李福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阿土想了想,说:“我是说,那块田种了这么多年甘蔗,土都硬了。要不要换一种作物?比如……种树?”

    

    李福愣了一下:“种树?种什么树?”

    

    “随便什么树。”陈阿土说,“比如……榕树?或者……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树。就是那种树干很直、叶子很密的树。”

    

    李福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种树能赚钱吗?种树能吃吗?你是来帮我种田的还是来帮我种树的?”

    

    陈阿土笑了:“也是。种甘蔗好。甘蔗甜。”

    

    “废话。”李福说,“不甜还叫甘蔗吗?”

    

    他们走到东边的蔗田。陈阿土把水牛套上犁,开始翻土。犁刀切开硬邦邦的泥土,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翻开一本很厚的书。泥土被翻起来,露出甘蔗残根的甜香。

    

    陈阿土跟在牛后面,扶着犁,一步一步地走。他的脚踩在新翻的泥土上,陷进去一点,又拔出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很快就渗出了水——地下水,从被翻开的土层

    

    他低头看着那些脚印,看到水从脚印里渗出来,慢慢填满那个小小的坑,变成一面小小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蓝和云的白。

    

    在那面小小的镜子里,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天空,不是云。是一双眼睛。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像深井。那双眼睛在水面下看着他,眨了眨,然后沉下去了,沉进泥土里,沉进地下水里,沉进很深很深的地方。

    

    陈阿土停下脚步,站在那个脚印前面,站了一会儿。

    

    “怎么了?”李福在后面问,“又发呆了?”

    

    “没有。”陈阿土说,“只是……脚滑了一下。”

    

    “脚滑?你走在平地上也会脚滑?你是没吃饭喔?”

    

    “吃了。可能吃太少。”

    

    “那就多吃点!我花钱雇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表演脚滑的!”

    

    陈阿土笑了,继续往前走。水牛在他前面慢悠悠地走着,尾巴甩来甩去。犁刀继续切开泥土,沙沙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他走了很远,走到蔗田的那一头,才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一道长长的犁沟,笔直的,深深的,从蔗田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犁沟里渗出了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蛇。

    

    在那条蛇的身体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二赞行溪的黄昏,看到了县衙里的蓝光,看到了大腹地的石像,看到了那棵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光的树。看到了巨象牛的眼睛,看到了白师爷的尖叫,看到了周应龙在地上爬行的样子。看到了自己的脚——那双跑过七八十里、烂得像狗啃过的骨头的脚。看到了自己的手——那双按住裂缝、长出根须、变成树的手。

    

    他看到了自己的“象”。一棵树。一棵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古老的、沉重的树。树的根须在地底下蔓延,和另一个东西的根须缠在一起。那个东西在挣扎,在扭动,在嚎叫,但出不来。因为树的根须缠得太紧了,太密了,太深了。

    

    他笑了。

    

    “阿土!”李福的声音从蔗田的那一头传来,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你到底在磨蹭什么?太阳要下山了!”

    

    陈阿土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才刚升起来不久,在东边的天空挂着,圆圆的,红红的,像一个刚煎好的鸭蛋黄。

    

    “来了!”他喊了一声,牵着水牛,转身往回走。

    

    水牛在他前面走着,尾巴甩来甩去。他跟在后面,光脚踩在新翻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渗出水,变成一面面小小的镜子。那些镜子里倒映着天空,倒映着云,倒映着太阳,倒映着一双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因为他是跑得快的男人。

    

    跑得快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走。

    

    现在,他选择走。

    

    走在蔗田里,走在晨光中,走在这片他用自己的“象”守护着的土地上。一步一步,留下脚印。脚印里渗出水,水里映出天空。天空里有云在飘,有鸟在飞,有太阳在慢慢升起。

    

    在太阳的光里,有一根暗金色的牛毛在漂浮。很细,很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它在阳光中旋转,飘荡,像一颗尘埃,像一个梦,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

    

    它飘过蔗田,飘过大腹地,飘过那块灰白色的石像,飘过那棵泛着暗金色光的树。它飘过二赞行溪,飘过诸罗城,飘过凤山。它飘过整个台湾,从北到南,从东到西。

    

    然后它落下来了。落在一片新翻的泥土上,落在一个深深的脚印里,落在那面小小的镜子般的水面上。

    

    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很轻,很细,像一个人的微笑。涟漪扩散开来,把那双浑浊的眼睛揉碎了,揉成一片碎光。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只有风。只有芒草。只有水牛的低哞。

    

    只有一个人,走在蔗田里,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一个暗金色的点,融进了太阳的光里。

    

    蔗田继续延伸,风继续吹,水继续流。

    

    大腹地的石像继续沉默,那棵树继续生长,根须继续在地底下蔓延。

    

    而那个跑得快的男人,还在走。走在这片土地上,走在他自己的“象”里,走在巨象牛的承诺和祝福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也许永远不会。

    

    因为他是跑得快的男人。

    

    跑得快的人,不只是跑得快。

    

    他们还会守。

    

    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人,守着这个叫做“象”的东西。

    

    人有人象,牛有牛象,鬼有鬼象。

    

    而这片土地,也有它的象。它的象,是一头牛。一头比象还大的牛。一头长着猪一样的脸、竹编纹路的耳朵、爬虫类的爪子的牛。一头只剩一半身体的、灰白色的、冰冷的石像。

    

    但石像的

    

    咚。咚。咚。

    

    很慢,很稳,像一颗心脏。

    

    那颗心脏在说——

    

    我还在。我一直都在。

    

    我是巨象。

    

    我是盖子。

    

    我是这片土地的象。

    

    阿土。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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