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的时候你以为它会烂掉,但它不会。它会生根,会发芽,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从地底钻出来,缠住你的脚踝,把你拖进更深的黑暗里。
林正豪在“谎言”之后的第三天,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一种更奇怪的状态——他能睡着,但每次睡着之后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台北宾馆的红色楼梯上,面向二楼转角那扇窗户,窗外是一片漆黑。他知道身后站着一个人,但他不敢回头。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像风——
“你骗我。”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会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醒来之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朵里还残留着那句话的回音,嗡嗡的,像一只苍蝇在脑子里绕。
“你骗我。”
他说了“回来了”。他说了谎。他以为那个谎言能让雪子安心离去,能让这栋百年老宅里的怨念消散,能让他从此不用再做那个“最后走的人”。但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周三下午,林正豪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明天国宴的器材清单,但他的眼睛盯着窗外发呆。阳光照在对面外交部大楼的玻璃帷幕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阿坤传来的讯息。
阿坤:豪哥,你今天脸色很差,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
林正豪:没事,昨晚没睡好。
阿坤:又做那个梦了?
林正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嗯。
阿坤:我就知道。豪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正豪:什么事?
阿坤的输入状态闪了很久,大概过了两分钟才传过来一段话: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我见过她三次吗?第三次的时候,她问我“他回来了吗”,我说“回来了”。然后她笑了,消失了。我以为她走了。但是隔了一个礼拜,她又出现了。而且出现的地方不是红色楼梯,是在我的值班室里。凌晨两点,我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就站在我面前,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不对,鬼应该没有血丝,但我真的看到了。她的眼睛是红的,像哭了一整夜。她又问了我一遍:“他回来了吗?”我说“回来了”。她说:“你骗我。”
林正豪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打字:她怎么知道你骗她?
阿坤:我不知道。但她就是知道。后来我去请教了一个老师,就是行天宫旁边那个算命的老王,你应该听过。老王跟我说,这种东西你骗不了。它们被困在执念里,执念是什么?是比任何测谎机都精准的东西。你说“他回来了”,但你的心在说“他死了”,它听得见你心里的话。它听到的不是你的嘴,是你的灵魂。
林正豪:那我该怎么办?
阿坤:老王说,唯一的办法是不要回答。不要说话,不要回应,不要跟她有任何交流。你越回应,她越缠着你。你就当没看到,没听到,专心做你的事。她说她的话,你听你的歌,戴耳机,开到最大声,震到耳膜破掉都没关系。重点是——不要让她进到你的意识里。
林正豪:这招有用吗?
阿坤:对我有用。自从那次之后,我每次晚上留在馆里都戴耳机,听podcast,听那种很吵的、讲话很快的,让脑子没空想别的。后来她就没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但是——
林正豪:但是?
阿坤:但是她会出现在别的地方。监视器里。镜子里。玻璃窗的倒影里。你不看她,她还是会看你。只是不会靠你那么近而已。
林正豪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黑了,而今天晚上又是他值班。国宴的前一天,所有器材都必须最后确认一次,这是他的职责,逃不掉的。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小陈,你在哪?”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小陈的声音,带着一点喘:“我在三楼啦,豪哥!在搬那个……那个什么,餐巾!对,餐巾!你昨天说数量不对,我在重新数!”
“你一个人在三楼?”
“对啊,阿杰今天请病假,小豪去支援宴会厅了,就我一个人。”
林正豪皱了皱眉。小陈这个人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白天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但到了晚上连厕所都不敢一个人去。现在才下午三点多,太阳还高挂着,三楼应该没什么问题。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对三楼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不管白天晚上,总觉得那个地方不对劲。
“数完就下来,别在三楼待太久。”
“安啦安啦,豪哥你不要这么紧张好不好?大白天的,鬼也要午休啊。搞不好人家正在追剧,没空理我啦。”
林正豪被他的话逗得哭笑不得,但还是补了一句:“角楼那间不要去。”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小陈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一点:“我知道啦。我又不是不要命了。”
林正豪把对讲机放回桌上,继续整理那份清单。但他的注意力一直没办法集中,眼睛盯着纸上的字,脑子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他在想那个算命老王说的话——“它听得见你心里的话。”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那天晚上对雪子说的话,她其实知道是假的。她知道佐藤健一没有回来,知道他在说谎。但她还是笑了,还是流泪了,还是消失了。为什么?是因为她选择相信那个谎言?还是因为她等得太久了,哪怕是一个假的答案,她也愿意接受?
但如果她接受了,为什么阿坤后来又看见了她?为什么她会说“你骗我”?
他想不通。
下午四点半,小陈从三楼下来了。他抱着一大叠白色餐巾,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表情,像是一只叼了猎物的猫。
“豪哥!我数完了!四十八条,一条不少!昨天是谁数的?眼睛糊到蛤仔肉喔?”
林正豪接过餐巾,放在桌上:“昨天是我数的。”
小陈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呃……豪哥,我是说,这个……可能灯光太暗,看不清楚,正常的正常的。你最近气色不好,要多休息啦。”
林正豪没有接话,只是低头重新数了一遍餐巾。四十条。不是四十八条。
他抬起头,看着小陈。
小陈也看着那堆餐巾,脸色变了:“不可能!我明明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四十八条!”
“你再数一次。”
小陈蹲下来,一条一条地数。他的手指在白色的餐巾上移动,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计数。数到第四十条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
“四……四十?”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不是愤怒,不是尴尬,而是真真切切的惊恐。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跟着抖:“豪哥,我跟你发誓,我数的时候真的是四十八条。我数了三遍,每一遍都一样。而且我数完之后还把每十条叠成一叠,四叠加八条,清清楚楚。但是……但是我从三楼走下来的时候,在楼梯上摔了一跤,餐巾撒了一地。我捡起来的时候也没注意有没有少……”
“你在哪个楼梯摔的?”
小陈的眼神闪了一下:“就……东侧那个楼梯。”
红色楼梯。
林正豪的心沉了一下。
“我不是叫你不要去三楼吗?”
“我没有去角楼啊!我只是走了那个楼梯而已!因为东侧楼梯离储藏室最近嘛,我不想绕远路,就走那边下来了。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脚突然软了一下,就摔了。也不是被什么东西绊到,就是……就是觉得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下。”
“你有回头吗?”
小陈摇头:“没有。我记得你说的,不要回头。我就爬起来,捡了餐巾就跑了。”
林正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少了八条餐巾。”
“我知道。”小陈的声音很小。
“你觉得那八条餐巾去哪了?”
小陈没有回答。但两个人都知道答案——它们还在三楼。还在那个红色楼梯上。或者更准确地说,被什么东西拿走了。
“走,”林正豪站起来,“我跟你上去找。”
小陈瞪大了眼睛:“豪哥!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太阳还没下山,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楼梯,不管白天晚上,都是暗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扇窗户朝西,下午阳光照不进去。而且现在又快黄昏了……”
“你到底去不去?”
小陈咽了一口口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逼着去拔牙的小孩。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等一下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们不要逞强,直接跑。跑的时候不要回头,也不要管我,我会自己跑。我跑步很快的,上次在健身房测跑步机,我一公里跑四分半——”
“闭嘴,走了。”
两个人走出值班室,穿过大厅,往东侧楼梯走去。
下午四点半的台北宾馆,阳光已经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大理石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里飘散的香灰。空气里有一股安静的味道——不是那种让人放松的安静,而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
他们走到东侧楼梯口。封锁线还在,和前几天一样,垂头丧气地挂在那里。“生人勿入”四个字在昏黄的光线里看起来格外刺眼。
林正豪站在封锁线前面,往楼梯上看了一眼。
楼梯很暗。二楼的转角窗户虽然开着,但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来,照的是另一侧,这个楼梯间正好在背光面,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窗户的边缘渗进来,勉强照亮了前面几级台阶。再往上就是一片漆黑,像是有人用黑色的颜料把楼梯的上半截涂掉了。
“豪哥,”小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要不要带手电筒?”
林正豪从腰带上拔出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光束切开了楼梯间的黑暗,在红色的台阶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光斑的边缘,红漆的颜色看起来不太对——不是那种正常的暗红色,而是更深、更沉的色泽,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走。”林正豪弯下腰,钻过封锁线,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小陈跟在他后面,几乎是贴着他的背。林正豪能感觉到小陈的手抓着他腰带的后面,抓得很紧,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听起来不像两个人的,倒像是一群人在走,杂乱无章,层层叠叠。林正豪的手电筒照着前方,光束在墙壁和台阶之间跳荡,偶尔扫过墙壁上的斑驳痕迹——那些痕迹总是看起来像某种文字,但仔细看又什么都认不出来。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林正豪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扇窗户前面——雪子曾经每天站在这里眺望的那扇窗户。窗外的天空是橘红色的,夕阳正在西沉,最后一抹光把远处的云彩染成了血的颜色。后花园的老榕树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枝叶交错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指。
“餐巾是在这里掉的吗?”林正豪问。
“嗯,”小陈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闷闷的,“就在这里。我走到这个转角的时候,脚突然软了,整个人往前扑。餐巾撒了一地。我爬起来的时候,感觉背后有……有风。很冷的风,像是有人在我脖子后面吹气。”
林正豪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木地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灰尘都不多。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地板的接缝处,有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的痕迹,从接缝里渗出来,像是一条干涸的血痕。他伸出手指摸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
是红漆。楼梯的红漆。
但这条痕迹不像是从台阶上滴下来的,倒像是从地板
他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墙壁上挂着一面镜子——一面椭圆形的、镶着雕花木框的镜子。镜面很旧了,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反射出来的影像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
林正豪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他和小陈的倒影。他站在前面,手电筒的光从他手里射出去,在镜面上形成一个刺眼的光斑。小陈站在他身后,身体半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半个肩膀和一张苍白的脸。
但就在他看镜子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
镜子里的倒影,和他实际站的位置,差了大概半步。
他的倒影应该在他的正前方,但镜子里的他偏左了。不是镜子的角度问题,而是……而是镜子里有一个多余的人。
他仔细看了看。
镜子里,在他和小陈之间,多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它比小陈矮一些,比林正豪瘦一些,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站在两个人中间,面向镜子——也就是面向他们。
林正豪的呼吸停了。
他没有转头去看身后那个位置,因为他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刚才站在那里,背后是空的,只有小陈在更后面。但镜子显示,有第三个人站在他和小陈之间。
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很慢,像是在水下移动。它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看着什么。然后它抬起手——一只纤细的、苍白的手——指向了上方。
指向三楼。
林正豪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楼梯。楼梯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他又转回来看向镜子——镜子里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他和一脸茫然的小陈。
“豪哥?你在看什么?”小陈的声音在发抖。
“你没看到?”
“看到什么?我只看到你在看镜子,然后突然转头。你看到什么了?”
林正豪没有回答。他握紧手电筒,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三级。四级。五级。
楼梯越往上越暗,手电筒的光似乎也被黑暗吞掉了,照不了太远。空气变得越来越冷,不是那种空调吹出来的冷,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湿冷的、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寒气。
走到二楼半的时候,林正豪看到了那八条餐巾。
它们散落在楼梯的转角平台上,白色的布料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是八朵被遗弃的白花。但不是随便散落的——它们被排列成某种形状。
林正豪用手电筒照过去,光束打在白色的餐巾上,反射出冷冷的光。他看清了那个形状——
一个箭头。
八条餐巾被折叠成细长的形状,头尾相接,在地上排成一个指向东边的箭头。东边是三楼的角楼。
“靠北……”小陈在他背后发出一个近乎呻吟的声音,“这是谁排的?”
“你觉得呢?”
“我不要觉得。我什么都不觉得。豪哥,餐巾找到了,我们拿了就走好不好?”
林正豪没有动。他蹲下来,伸手去拿第一条餐巾。手指碰到布料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的触感——餐巾是湿的。不是水,是某种更黏稠的东西,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缩回手,在手电筒的光下看了看手指。
指尖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漆。是血。
“豪哥你的手——”小陈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破了音。
“别叫。”林正豪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他低头看着那些餐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餐巾上有血。不是新鲜的,是那种已经氧化了一段时间的、暗沉的、近乎黑色的血。但问题是——这些餐巾是昨天才从洗衣房送来的,干净的,崭新的,不可能有血。
除非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它们上面做了手脚。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墙壁上、台阶上、扶手上,都没有血迹。只有这八条餐巾上有。而且血迹的位置很集中,都在餐巾的中央,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
“豪哥,我们走吧。”小陈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餐巾不要了,我赔,我赔总行了吧?一条五百,八条四千,我从薪水扣,好不好?我们走好不好?”
林正豪犹豫了一下。他确实不想再在这个楼梯上多待一秒。但他更不想的是——留下这八条餐巾。不是因为它们值钱,而是因为他有一种直觉,如果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明天会出更大的事。
他脱下外套,把八条餐巾一条一条地捡起来,包在外套里。每捡一条,他的手指都会沾上那种暗红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冷冰冰的,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的尸体。捡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发现餐巾
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
他用手电筒照过去——是一朵花。栀子花。
白色的花瓣已经枯萎了,边缘卷曲发黄,但花心还保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气。那香气从枯萎的花瓣里渗出来,幽幽的,带着一种腐烂的甜味。
林正豪盯着那朵栀子花看了几秒,然后把它也捡起来,塞进外套里。
“走。”
他转身往下走。这次他走得很快,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小陈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砸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他经过二楼转角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经过那面镜子的时候也没有看一眼。他只是一直往下走,一直走,直到他的脚踩到了一楼的大理石地板,直到他钻过了那条封锁线,直到他站在了走廊里,被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包围。
他把包着餐巾的外套放在地上,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小陈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脸色白得像纸。
“豪哥……那是什么?”小陈的声音沙哑。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看到了。你在镜子前面看了那么久,你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林正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到了第三个人。在镜子里。站在你跟我之间。”
小陈的脸更白了:“第三个人?长什么样子?”
“看不清楚。很模糊。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应该是白色的。”
“白色……”小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站起来,“豪哥,我要去拜拜。我现在就要去。你要不要一起?”
“去哪?”
“行天宫。龙山寺。哪个都可以。我现在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趴在我背上。”
“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没有自己吓自己!你摸我的手!”小陈伸出一只手,林正豪碰了一下,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七月的台北,室温三十几度,一个人的手不可能这么冷。
“从楼梯下来之后就这样了,”小陈说,“整只手都是冰的。而且我的后颈很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林正豪看着小陈,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小陈的衬衫领子后面,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像是有人用手指捏过他的后颈,留下了几道淡淡的、暗红色的指痕。
“小陈,你的脖子——”
“我的脖子怎么了?”小陈伸手去摸,碰到后颈的时候缩了一下,“好痛。什么东西?”
“等一下,你别动。”林正豪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切换到前置镜头,递给小陈。小陈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看到了后颈上那几道暗红色的指痕。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这是……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刚才在楼梯上有感觉有人在碰你吗?”
“没有!完全没有!我只觉得脚软了一下,然后摔了。没有人碰我!绝对没有!”
但指痕在那里。清清楚楚的,四道,像是四根手指的印子。拇指的印子在另一侧,靠近肩膀的位置。这个手印的大小很小,比一般成年男人的手小得多——是一个女人的手。
小陈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放下手机,用一种林正豪从来没听过的、非常平静的语气说:“豪哥,我辞职。”
“什么?”
“我辞职。明天就不干了。薪水我不要了,劳健保我也不要了,什么我都不要了。我要回彰化老家,我要去我阿嬷的庙里住一个月,我要每天念经吃素,我要——”
“小陈,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豪哥你看我,我超冷静的!”小陈的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我只是做了一个非常理性的、完全符合逻辑的、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决定——我要离开这栋有鬼的房子!我要去一个没有红色楼梯、没有白色和服、没有指甲刮木头声音的地方!我要去小七当大夜班!小七的鬼只有一种,就是那种半夜来买关东煮还不付钱的奥客,那种鬼我打得过!”
林正豪按住他的肩膀:“小陈,听我说。你先去洗把脸,换件衣服,然后我请你吃晚餐。吃完之后你要是还想辞职,我帮你写推荐信。好不好?”
小陈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还在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两个人坐在台北宾馆附近的一家热炒店里。店里人声鼎沸,几桌客人大声划拳喝酒,电视里在播新闻,油烟味和酒气混在一起,热烘烘的,和台北宾馆那个阴冷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小陈面前摆了一瓶啤酒和几盘菜,但他几乎没有动筷子。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捧着啤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圈。
“小陈,吃啊。”
“我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多少。”
“我真的不饿。豪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那天晚上——就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上厕所,你出来找我的那天晚上——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
林正豪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那时候站在走廊中间,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我叫你你都没反应。”
“然后呢?”
“然后……我让你醒了。”
“你怎么让我醒的?”
林正豪放下筷子,看着小陈。他想了一下,决定说实话:“我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你说的,是对她说的。然后她就走了,你就醒了。”
“你说了什么?”
“‘回来了’。”
小陈愣了一下:“什么回来了?”
“她一直在等的人。她的丈夫。一个在一九二七年死在南洋的日本海军军官。她等了八十多年,一直在等他回来。我告诉她,他回来了。”
小陈的眼睛慢慢睁大了:“所以……她是在等她老公?”
“对。”
“等了八十几年?”
“对。”
小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后颈的指痕——他已经换了一件衣服,但那几道暗红色的印子还在,像是纹身一样嵌在皮肤里。
“她摸我的脖子,”小陈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和他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同,“她是不是……把我当成他了?”
林正豪没有回答。
“豪哥,你说她长什么样子?”
“很年轻。很漂亮。穿白色的和服。”
“她摸我的时候,我感觉……不是恐怖。是一种很温柔的感觉。像是我小时候发烧,我妈摸我的额头那样。凉凉的,软软的,让人想睡觉。”
“你在说什么?”
“我说真的。我摔倒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一双手扶住了我。不是推我,是扶我。所以我才会跪下去,而不是整个人趴下去。那双手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扶一个很珍贵的、很怕弄坏的东西。然后我就趴在那里,动不了。但我听到一个声音——很小声的,用日文说的——‘大丈夫?’”
林正豪放下了筷子。
“你听得懂日文?”
“我阿嬷是日本人,二战后来台湾的。我小时候跟她住在一起,会讲一点。”小陈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的不是普通的‘大丈夫’,是那种……很担心的、很着急的语气。好像她真的怕我受伤了。”
热炒店里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安静地对坐。
“豪哥,”小陈抬起头,眼睛里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正豪没有预料到的表情——怜悯,“她不是在害人。她只是在找人。”
“找人?”
“她在找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但她还是在找。因为她除了找他之外,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她被困在这栋楼里,被困在那个楼梯上,被困在那个时间点里。她能做的只有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男人。”
林正豪看着小陈,突然觉得这个平时只会讲干话、放《舞女》当驱魔音乐的小伙子,在这一刻变得完全不同了。
“所以你要辞职吗?”林正豪问。
小陈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本来很怕。现在也还是很怕。但是……如果我走了,她会不会更寂寞?”
“你管她寂不寂寞?”
“我不是管她。我是觉得……如果我是她,等了八十年,等到的每一个人都尖叫着跑开,每一个人都把我当成怪物,那我会很伤心。”
“她不是人,她是鬼。”
“鬼也是人变的啊。她以前也是一个女生,一个等老公回家的女生。只是等太久了,变成了鬼而已。”小陈喝了一口啤酒,“豪哥,你说她老公,那个日本军官,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怎么知道。”
“我在想,他死的时候,会不会也在想她?沉到海底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不是‘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林正豪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份旧报纸上的新闻——“佐藤少佐及全舰官兵共一百二十七人,全员战殁,无人生还。”一百二十七个人,沉在南海的某个地方,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佐藤健一最后的念头是什么?是帝国的荣光?是军人的使命?还是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站在红色楼梯上等他回家的妻子?
“豪哥,我有一个想法,”小陈放下啤酒杯,表情认真得不像他,“我们不要赶她走。我们……我们帮她。”
“帮她?怎么帮?”
“我不知道。念经超度?请法师来做功德?还是……我们帮她找到她老公?”
“她老公死在南洋的海底,你要怎么找?”
“不是找到他的人,是找到……他的消息。让她知道,他不是故意不回来的。他是真的回不来了。也许她知道了真相,就能放下了。”
林正豪看着小陈,觉得这个想法荒谬到了极点。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自己也在想同样的事。那天晚上他说了“回来了”,她笑了,消失了,但后来又出现了。为什么?因为谎言只能骗她一时,骗不了她的执念。她的执念需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真相。
“好,”林正豪说,“我试试。”
“试什么?”
“找佐藤健一的消息。看能不能查到他的档案、他的照片、他最后的时刻。也许这些东西能让她……安心。”
小陈看着他,突然笑了:“豪哥,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别人遇到鬼是跑,你是查资料。你上辈子是不是做记者的?”
“闭嘴,吃你的饭。”
“好啦好啦。”小陈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三杯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对了豪哥,我想到一个梗——你说那个日本太太等了八十年,那她一定很会等。如果她去排拉面店,一定排第一个。‘这家拉面店要等三小时?没问题,我等过八十年的。’”
林正豪忍不住笑了出来。小陈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管多恐怖的事,他都能在三句话之内把它变成段子。
“还有还有,”小陈越说越起劲,“你知道她最怕什么吗?最怕Uber Eats。因为每次她听到‘您的餐点正在路上’,她就会想——‘我的丈夫也在路上吗?’然后就又等了一个小时,发现来的只有卤肉饭。”
“够了。”
“好好好,不说了。”小陈笑着低头吃饭,但笑了一会儿,表情又变得认真了,“豪哥,说真的。如果你真的要查那个日本军官的资料,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帮忙。”
“谁?”
“我阿嬷。”
“你阿嬷?你不是说你阿嬷是日本人?”
“对啊。她今年九十三岁了,住在彰化。她年轻的时候在日本的什么机构工作过,会查一些旧档案。而且她……她看得到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
“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她从小就看得见。所以她才从日本跑来台湾,因为她说台湾的鬼比较友善。日本那种鬼,她说太凶了,她受不了。”
林正豪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这句话。
“我明天打电话给她,”小陈说,“问她能不能帮忙查一下佐藤健一这个人。搞不好她在日本的旧档案系统里能找到什么。”
“好。谢谢你。”
“不用谢啦。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她摸过我的脖子,我觉得我跟她之间已经有了一种……羁绊?这样说会不会太中二?”
“会。”
“好啦好啦,吃饭吃饭。”
两个人吃完饭,走出热炒店。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把街道照得昏黄。凯达格兰大道在远处延伸,尽头是台北宾馆的白色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豪哥,今晚还要回去吗?”
“要。还有一些器材要确认。”
“我陪你。”
“你不用——”
“我说了我陪你。”小陈的语气很坚定,“两个人一起比较安全。而且我有妈祖像,有佛珠,有糯米,还有蓝牙喇叭。这次我准备了新的歌单——我下载了全部的‘法师颂经’和‘大悲咒’,还有‘南无阿弥陀佛’reix版。”
“reix版?”
“对,我在YouTube上找到的,有一个频道把大悲咒混音成EDM,超嗨的。鬼听到应该会觉得‘这什么鬼’然后跑掉。”
“你的逻辑真的很奇怪。”
“我的逻辑很简单——用魔法打败魔法。”
两个人并肩走在凯达格兰大道上,往台北宾馆的方向走去。夜风吹过来,带着七月特有的闷热,但林正豪觉得今天的风比前几天凉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他们走到宾馆大门口的时候,林正豪掏出钥匙,打开了侧门。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自动亮了,惨白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大厅和走廊。
一切都很安静。
但林正豪注意到一件事——走廊尽头,靠近东侧楼梯的方向,有一盏灯在闪。不是日光灯的那种闪烁,而是一种有规律的、缓慢的明暗变化,像是在呼吸。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小陈。小陈也看到了,他的脸色又白了。
“豪哥……”
“别怕。走,我们进去。”
他们走进走廊,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荡。每走一步,那盏灯的闪烁就快一点点,像是在随着他们的步伐跳动。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那盏灯突然灭了。
整条走廊暗了一半。
然后,从东侧楼梯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哒、哒、哒。
木屐的声音。
很慢,很规律,像是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林正豪和小陈同时停下了脚步。
“豪哥,”小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说你说‘回来了’之后她就走了吗?”
“我以为她走了。”
“你没有确认一下?”
“你要我怎么确认?打电话给她?‘喂,请问是佐藤小姐吗?我是那天晚上骗你的那个人,想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成佛,有空的话请回电。’”
“这时候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是你先开始的!”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从三楼传来的,是从二楼——从二楼转角那个位置。她在下楼。
林正豪握紧了手电筒,手指在开关上按了一下,手电筒亮了,光束直直地射向走廊尽头——东侧楼梯口的方向。
光束照到了楼梯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楼梯上空空荡荡,封锁线垂头丧气地挂着,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但木屐的声音还在继续。
哒、哒、哒。
然后停了。
停在了一楼。
停在封锁线的后面。
林正豪的手电筒光柱在楼梯口扫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冷气,从楼梯口的方向渗过来,像是有人打开了一扇冰库的门。那股冷气里带着香味,白檀和栀子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
“豪哥,”小陈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小到几乎听不见,“你看到了吗?”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但我感觉……她就在那里。”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大厅中央,距离楼梯口大约二十步。二十步的距离,在白天走起来只需要几秒,但现在这二十步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林正豪做了一个决定。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陈抓住他的手臂:“豪哥!你要干嘛?”
“我去看看。”
“看什么?你不是说什么都没看到吗?”
“就是因为没看到才要去看。如果她真的在那里,我想跟她说话。”
“你疯了!你忘了阿坤说的吗?不要回应!不要交流!不要让她进到你的意识里!”
“阿坤的方法只是逃避。她不会走的。她在这里待了八十年,不会因为你不看她就不存在。”
林正豪甩开小陈的手,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走去。每一步都很慢,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要炸开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他站在了楼梯口。
封锁线在他面前晃动。楼梯上空空荡荡,红色的台阶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举起手电筒,从一楼照到二楼转角,又从二楼转角照到一楼。什么都没有。
但他闻到了香味。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瓶香水打翻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向地面。
封锁线的内侧,地面上,摆着一样东西。
一朵栀子花。
新鲜的,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他蹲下来,伸手去拿那朵花。手指碰到花瓣的时候,他感觉到花瓣是温热的——像是刚从某个人手里接过来,还残留着体温。
他把花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花心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气,甜得发腻。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楼梯上传来的,是从他身后——从他背后,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到他能感觉到说话的人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
“ありがとう……でも……”
谢谢。但是……
“あなたは彼じゃない。”
你不是他。
林正豪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敢回头。不是因为传说的规矩,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一张脸。一张年轻的、美丽的、苍白的脸。一张带着笑容和泪水的脸。一张在八十年的等待里慢慢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悲伤的脸。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背后的气息消失了。香味也淡了。木屐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他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慢慢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小陈站在大厅中央,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豪哥?你还好吗?你刚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叫你你都没反应!”
“你叫我了吗?”
“叫了!叫了好几声!你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站在那里,低头看那朵花,然后你的头慢慢抬起来,看着楼梯上面,嘴角还动了一下——你在跟谁说话?!”
林正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栀子花。花瓣在灯光下已经开始卷曲了,边缘泛出淡淡的黄色。
“她跟我说话了。”
小陈的脸色变了:“她说什么?”
“她说谢谢。但是……我不是他。”
小陈沉默了。
“她知道我在骗她,”林正豪说,“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还是说了谢谢。”
他走到小陈面前,把那朵栀子花举起来看了看。白色的花瓣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像是一片薄薄的、快要碎掉的纸。
“走吧,”他说,“去把器材确认完。然后回家。”
“豪哥,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
他说谎了。但他不想让小陈知道——在刚才那一瞬间,当他站在楼梯口、感觉到背后的气息的时候,他没有害怕。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伤,像是一片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淹没。那种悲伤不属于他,是她的。八十年的等待、八十年的孤独、八十年的不肯离去,全部浓缩在那一个瞬间,全部灌进了他的胸口。
他现在还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两个人走向值班室。林正浩走在前面,小陈跟在后面。走廊很长,日光灯一排一排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前一后,一长一短。
走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林正豪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尽头,东侧楼梯口的方向,那盏灯又开始闪了。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一只眼睛在眨。
他转过头,推开了值班室的门。
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一样东西,让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值班室的桌上,那尊小陈带来的妈祖像,被人转过来了。原本它面朝门口,现在它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妈祖像的底座毛笔写的——
“お帰りなさい。お待ちしておりました。”
欢迎回来。我一直在等您。
林正豪拿起那张纸条,翻到背面。背面也有字,只有一句——
“次は、嘘をつかないでください。”
下次,请不要说谎。
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小陈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串佛珠,指节都泛白了。
“豪哥……妈祖像……是谁转过去的?”
“你觉得呢?”
“可是……可是妈祖像是神明欸!鬼怎么敢动神明的东西?”
林正豪没有回答。他走到桌边,把妈祖像转回来,面朝门口。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手里的栀子花放在桌上,和妈祖像并排摆在一起。
白色的花瓣和慈悲的神像,在日光灯下静静地相互凝视。
“小陈,”他说,“你明天打电话给你阿嬷。”
“好。”
“问她能不能尽快查到佐藤健一的资料。”
“好。”
“还有——问你阿嬷一件事。”
“什么事?”
“问她……如果一个人被困在一个地方八十多年,要怎么才能让她离开。”
小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台北宾馆在黑暗中沉默着。三楼角楼的窗户后面,也许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也许没有。但林正豪知道一件事——
谎言已经结束了。
下一次,他必须给出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