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隧道贯穿的是中埔山,这座山以前全是坟墓。密密麻麻的土馒头,从山脚堆到山顶,所以老台大人都管它叫‘馒头山’。——而你要穿过这条隧道,就等于要从一万座坟墓底下钻过去。”
阿杰把车停在辛亥路三段的路肩,关掉引擎,熄了车灯。
隧道口的昏黄路灯光芒穿过挡风玻璃,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惨淡的橘色。他盯着前方两百米处那个巨大的黑洞——辛亥隧道的北端入口,像是一头蹲伏在夜色中的巨兽张开了嘴,等待着什么主动走进去。
深夜十一点五十三分。
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副驾驶座放着一台Sony DCR-HC96数字摄影机,后座堆着两个大背包,里面装满了手电筒、备用电池、三台录音笔,还有五份从7-11买来的饭团和咖啡。后车厢还有一台Sony HDV专业摄影机架在三脚架上,那是阿杰花了两个月打工攒下的钱才买到的宝贝,整整三万两千块。
后照镜里,一辆银色轿车从后方驶来,车灯在白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光柱,在经过他的车之后并没有减速,直直朝着隧道开了进去。银色的车身在进入洞口的一瞬间被黑暗吞没,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口吃掉了。
阿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隧道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那条隧道全长不过一公里左右,以那辆车的速度,不出两分钟就该从另一头出来了。但他盯着隧道口看了将近三分钟,那辆银色轿车始终没有出现。
“可能是出口那边拐弯了吧。”他自言自语,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听起来有些空洞。
手机震了。
LINE群组「都市传说猎人_辛亥远征」的新消息。阿杰点开一看,是陈彦钧发的:
**彦钧:** 杰哥我们到了吗我在巷口711门口蹲了十分钟了蚊子快把我抬走了救命啊
**彦钧:** 你手机开着定位好不好我这边地图上看你一直在辛亥路三段但我完全没看到你的车我是不是撞鬼了靠北
阿杰差点笑出声。他打了一行字回去:
**阿杰:** 我在隧道口这边,你往殡仪馆方向走就会看到我
**彦钧:** 靠我怎么知道殡仪馆在哪边我又没死过
**彦钧:** 等等我看到了一间很阴森的建筑门口还有两棵大榕树是不是那个我走过去了你不要跑我要加速冲刺了我用跑的
阿杰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向挡风玻璃外的隧道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隧道口的灯光好像暗了一些。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灯光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十一点五十七分,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
“杰哥!杰哥!这边这边!”
陈彦钧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背着一个灰色的登山包,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身后。他大概一百七十二公分,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整个人瘦得像竹竿,跑起来卫衣在夜风里鼓成了一个鼓胀的气球。
阿杰按下车窗,还没来得及说话,彦钧已经趴在车窗上,一脸惊恐地说:“杰哥,我刚才经过那个——那个殡仪馆的时候,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那个——那个门口站着一个阿婆,她——”
“怎样?”
“她——她在遛狗。”彦钧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靠北我差点心脏停掉,我以为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结果是一只白色的马尔济斯,超可爱的。我跟你说杰哥,那只狗还对我摇尾巴,我差点就想蹲下来摸它了,但那个阿婆一直看着我,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我欠她钱一样——”
阿杰无奈地看着他,摇头笑了。“你的反射神经也太长了,走了一百多米才想起来要怕。”
“不是啊杰哥,你想想看,深夜十一点多,一个阿婆站在殡仪馆门口遛狗,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了好不好!”彦钧拉开副驾驶座的门,把摄影机推到一边,坐进来,“正常人谁会半夜遛狗的啦!狗都怕鬼你知不知道!”
“狗怕不怕鬼我不知道,”阿杰发动引擎,打开车灯,“但我知道你再不上车的话,我们的人就要全到了,你还没到。”
“谁还差谁?”彦钧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阿BEN不是说他要开车来?”
“他说要载大饼和小羽。”阿杰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阿杰——本名林志杰,台北市立大学四年级学生,灵异探索社团“都市传说猎人”的发起人。这个社团在他大二那年成立,最初只是几个对都市传说感兴趣的同学凑在一起,找些网路上流传的鬼故事地点去探险、录影、拍照,然后发到当时还很新潮的无名小站上分享。两年下来,他们在网路上已经累积了一小批固定粉丝,每次发新影片都会有人留言“干好毛”“你们真的不怕死”。
这一次的辛亥隧道计划,阿杰已经筹备了整整三个月。他翻遍了网路上能找到的所有相关资料,从PTT Marvel板上的各种亲身经历,到电视节目《不可思议的世界》和《鬼话连篇》里来宾讲述的传说,再到1972年隧道开通至今三十四年间所有能够查到的交通事故记录。
他甚至还找到了一篇1989年司马中原写的短篇故事〈恐怖夜车〉,里面描述了一个计程车司机半夜在隧道口载到一个少妇,少妇说要去辛亥路三段,下车后进去拿钱就再也没出来——后来司机去按门铃,开门的老太太告诉他,那是她的大女儿,前几天难产死在医院,昨天深夜也搭车回来过,一样的车,一样的司机。
“杰哥,我问你哦。”彦钧的声音打断了阿杰的思绪。
“嗯?”
“你搜集资料这么久,有没有发现什么规律?就是——为什么辛亥隧道会这么出名?我是说,全台湾灵异地点那么多,什么民雄鬼屋、杏林医院、乌日鬼屋,都很有名,但辛亥隧道几乎是所有人公认的‘台湾第一’,到底是为什么?”
阿杰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隧道口的那片黑暗,沉默了几秒钟。
“你知道那座山以前叫什么吗?”阿杰指了指隧道上方的山坡。
彦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夜色中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山体轮廓,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山坡上似乎有些不太规则的隆起,像是什么东西从地面上凸出来。
“馒头山。”阿杰说,“因为整座山都是坟墓。密密麻麻的土馒头,一个挨着一个,从山脚堆到山顶。以前台大男生宿舍就在山脚下,那些学生每天抬头就看见满山遍野的坟墓,所以给这座山取了这个外号。”
“干……”彦钧咽了口口水。
“辛亥隧道就是在1971年穿过这座山挖出来的。”阿杰继续说,“你想想看,你要在这座山中间打一条洞出来,等于要从上万座坟墓间。传说那个年代施工比较赶,也没有做什么安抚的仪式,就这么硬挖过去。山上的‘大爷’们,谁也没通知。”
“所以那些传说——”
“隧道1972年开通,灵异传说大概在开通后一两年就开始流传了。”阿杰说,“一开始是计程车司机之间口耳相传,说半夜在隧道里会遇到各种怪事:广播自己换台、方向盘不听使唤、明明开了八十公里却感觉车子完全没在动、隧道里突然出现一个女人拦车,回头一看就不见了。”
“那都是真的吗?”彦钧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不知道。”阿杰诚实地回答,“但我想搞清楚。”
远处传来引擎的声音,两道车灯从后方慢慢接近。一辆白色的Toyota Altis缓缓驶来,在阿杰的车旁边停了下来。车窗摇下,驾驶座上一个剃着平头、手臂上有刺青的男生探出头来,咧嘴笑道:“杰哥,我们来了!有没有等很久?”
那是阿BEN,本名蔡承恩,社团里的技术担当。他比阿杰大一岁,但晚一届,因为高中毕业后先当兵才回来读书。他家里开修车厂,对车子非常在行,车上的行车记录器也是他自己改装过的,画质比市面上的都要清晰。
副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棒球帽的女生跳下车。她背着一个小背包,手里提着一袋从全家买来的零食,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阿杰学长!”她朝阿杰挥手,“我们带了好吃的!”
那是林羽萱,大家都叫她小羽。社团里唯一的女成员,传播系三年级。她对灵异现象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好奇心,每次听到鬼故事都会眼睛发亮,然后在最恐怖的时候突然笑出来,搞得整个气氛瞬间崩坏。
“上车吧。”阿杰说,“都到了我们就——”
“等等!”后座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他大约一百八十五公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背着专业的相机包,脖子上挂着一台 EOS 30D单眼相机。
“杰哥,我有个问题。”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
“什么问题,大饼?”
大饼,本名吴炳翰,社团里的摄影担当。他家里做婚摄的,从小耳濡目染,拍出来的照片和影片都有一种职业级的质感。阿杰之所以决定买那台Sony HDV,一半也是因为大饼一直说用家用DV拍出来的东西“根本不能看”。
“你确定我们今天要进隧道?”大饼走到阿杰的车窗前,表情认真,“我是说——你确定是‘今天’?”
阿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大饼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农历日期的APP。
“今天农历七月十四。”
车厢里安静了零点五秒。
“干!真的假的?!”彦钧惨叫起来,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撞到车顶,“杰哥!你不是说这周末进隧道吗!你没跟我说是鬼月啊!靠北我什么都没准备!我连平安符都没带!我连——”
“等一下。”阿杰拿过手机看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仔细看看,今天是农历七月十四没错,但这是闰七月。正七月已经过了。闰七月的鬼门开不开,各派说法不一样,有些师父说闰月不开。”
“那要是开了呢?”彦钧的声音还是带着颤抖。
“那我们就变七月半的鸭子——不知道死活。”阿杰笑着说。
大饼看了他一眼,没有笑。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阿杰收起笑容,“我查过资料,辛亥隧道的灵异事件在一年四季都有记录,不是在鬼月才特别多。而且我们带了这么多设备,五个人一起进去,就算真的遇到什么,也不会怎样。大不了就跑嘛。”
“跑得掉吗?”彦钧小声说。
“你可以选择留在车上。”阿杰说。
彦钧想了零点三秒。“不,我跟你进去。”
“好,那就——”阿杰正要发动车子。
“等一下,学长!”小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
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小羽站在白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指着前方隧道入口的方向。她的脸色在路灯下看起来有些发白。
“你们……你们没有看到吗?”
“看到什么?”阿BEN从驾驶座探出头来。
“隧道口那里……有一个女人。”小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站在隧道口正中央……穿白色衣服的……长头发……她在……她在朝我们招手。”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五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隧道口的方向。
隧道口的灯光昏黄,隧道里面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洞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有白衣女人,没有长发,没有招手的人影。
“小羽,你是不是眼花了?”阿BEN说,“什么都没有啊。”
“不是……我明明看到的!”小羽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她就在那里,站得很直,衣服很白,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在笑……她的嘴角……她的嘴角裂开的弧度好奇怪……不是正常人的弧度……她——”
“够了。”阿杰打断了她,声音意外地沉稳。他深吸了一口气,从驾驶座走下来,走到小羽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
“小羽,你看着我。”
小羽的视线终于从隧道口收了回来,落到阿杰脸上。她的瞳孔在路灯下放大,眼眶里似乎有一点水光。
“深呼吸。慢慢来。”阿杰说。
小羽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好了?”阿杰问。
“……好了。”小羽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抖,但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你确定你看到了?”大饼走过来,把相机举到眼前,对准隧道口按了几次快门。快门的“咔嚓”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响亮。
“我确定。”小羽的声音很坚定,“我不是那种会看错东西的人。学长你知道的。”
阿杰知道。林羽萱虽然有时候会在恐怖的时候笑出来,但她的观察力是社团里最强的。之前几次探险,她都是在场所有人中最早注意到异常细节的人。
“可能是那个阿婆。”彦钧试图缓和气氛,“就是那个在殡仪馆门口遛狗的阿婆,穿着白色衣服——”
“不是阿婆。”小羽摇头,“那是一个年轻女人。”
又沉默了几秒。
阿BEN挠了挠头,走到白车旁边,打开后车厢,从里面拿出一把又长又窄的东西。月光下可以看到那是一把铁制的尺,大约四十公分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
“BEN哥你带那个干什么?”彦钧看着那把铁尺,一脸困惑。
“这个啊。”阿BEN把铁尺举起来,在空气中挥了挥,“我爷爷以前做土水的,他说这把尺跟着他三十年,量过上百栋房子,沾染了阳气。遇到脏东西的时候,用这个拍下去,比什么符咒都有用。”
“……这是铁尺又不是桃木剑。”彦钧说。
“你不懂。”阿BEN把铁尺别在腰后,“在我老家那个乡下地方,老人家都说,工地上的工具最辟邪。整天跟水泥沙石打交道,手上沾的都是阳间的土气。我爷爷做了三十年土水,从来没遇到过一件怪事。他还跟我说过一句话:活人都见不完了,哪有空去见鬼。”
“话是这样说没错……”彦钧还是将信将疑。
“好啦,都别说了。”阿杰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他身上,“我们现在做一个最后的确认。带的东西都带齐了没有?手电筒、备用电池、摄影机、录音笔、水、食物——”
“有。”小羽说。
“有。”大饼检查了一下相机包。
“有。”阿BEN拍了拍后车厢。
“我……我应该都有。”彦钧翻了一下自己的背包,“充电宝、手机、行动电源、随身Wi-Fi——等一下,隧道里有讯号吗?”
“辛亥隧道长度不到一公里,从这边进去到那边出来,车程最多三分钟。你就算没讯号也就三分钟的事。”阿杰说。
“可是要是走不出来呢?”彦钧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是说……网络上不是有那种传说吗?有人在隧道里开了好久都开不出去,明明只有一公里却像是开了十几公里一样。那种‘鬼打墙’的传说……”彦钧的声音越来越小。
阿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就祈祷我们不是那个传说里的人。”
他把摄影机架好,镜头对准隧道的方向。LCD屏幕上显示的隧道入口在低光照下看起来比肉眼看到的更暗、更深,洞口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吞噬着所有光线。
“好了。”阿杰按下录制键,红色REC图标在屏幕角落闪烁。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三十分——不对,十一点三十分已经过了。”阿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台北时间,凌晨零点三分。今天是农历七月十四——闰七月。我们在辛亥隧道北端入口,准备进入隧道进行实况记录。”
“我是林志杰,都市传说猎人的团长。”
镜头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个人。
“这是陈彦钧,社团的记录员。”
彦钧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表情有点僵硬。
“这是吴炳翰,我们的摄影师。”
大饼举起相机,对着阿杰的摄影机按了一下快门,闪光灯短暂地照亮了夜空。
“这是林羽萱,社团的——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的职务,反正就是什么都做。”
小羽笑了一下,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
“这是蔡承恩,大家都叫他阿BEN,我们的技术支援。”
阿BEN从腰后抽出那把铁尺,对着镜头比了个赞,看起来像是在拍什么搞笑短片。
“我们准备进入辛亥隧道。预计路线是从北端入口进入,从南端出口驶出,全程徒步。我们会沿途记录所有可能的异常现象。”
阿杰深吸一口气。
“辛亥隧道,台湾最知名的灵异地标。有人说它只是一条普通的隧道,所有的传说都是心理作用。也有人说它
他看向隧道口,LCD屏幕上那片黑暗似乎在微微蠕动。
“今天,我们要找到答案。”
凌晨零点五分,五人小组开始了他们的辛亥隧道之旅。
阿杰走在最前面,右手举着摄影机,左手拿着强光手电筒。阿BEN紧随其后,腰后别着那把铁尺,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大饼走在中间,脖子上挂着相机,时不时举起相机对隧道内部进行拍摄。小羽跟在大饼身后,手电筒的光柱在隧道壁上扫来扫去。彦钧走在最后面,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捏着手机,整个人贴在大饼背后,几乎要踩到大饼的脚跟。
“彦钧,你靠这么近,我要怎么走路?”大饼头也不回地说。
“我怕啊!”彦钧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像你们胆子这么大。你看杰哥走第一个,跟个不怕死的一样。BEN哥腰上插着铁尺,看起来就像要去打架的。小羽她刚才才在隧道口看到奇怪的东西,结果她比我走得还前面。大饼你更离谱,你背着十几万的相机走在鬼隧道里,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今天拍到的照片值不值得十几万。”大饼冷静地说。
“万一你拍到鬼,那张照片就不只十几万了。”小羽回过头来插了一句。
“我不想拍到鬼!”彦钧哀嚎,“我要拍到的是空气!是隧道壁!是正常的东西!”
“那你来干什么?”阿BEN头也不回地说。
彦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沿着隧道的人行道前进。辛亥隧道的人行道比一般隧道宽一些,大约一米出头,铺着灰白色的水泥地砖。隧道顶部的照明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昏黄的灯光把隧道内部照得半明半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悄腐烂。
隧道里的回音很奇怪。他们五个人走在里面,脚步声在拱形的顶部反射、折射、叠加,最后混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偶尔有一两辆汽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强风,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汽车的引擎声在隧道里被放大成震耳欲聋的轰鸣,然后又迅速消失在隧道深处,留下一片更加沉闷的寂静。
他们走了大概两百米左右,彦钧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阿杰回头。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彦钧的脸色发白,手电筒的光柱在隧道顶部的管线之间来回游移。
所有人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远处隧道口传来的模糊车流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
一个声音出现了。
很轻,很远,像是在隧道的更深处传来的。不是人声,不是车声,而是一种非常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嗡——嗡——嗡——”的声音。那声音的频率很低,低到几乎是在他们胸腔里共鸣而不是在耳朵里回响。
“那是……什么?”小羽轻声问。
“可能是通风系统的声音。”阿杰说,但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确定。
“辛亥隧道的通风系统不是在出入口吗?我们在隧道中间,怎么会听到?”大饼说。
“也有可能是水管的声音。”阿BEN插话,“隧道顶部会有水管通过,水流经过的时候会产生振动,听起来就像低频嗡鸣。”
“可是……”彦钧举着手电筒照向隧道顶部,“那个声音好像是在移动。”
所有人都看向隧道顶部。
手电筒的光柱在布满管线、通风口和照明灯具的隧道拱顶上缓慢移动。那些管线像是一条条粗大的黑色蟒蛇,紧贴着隧道壁蜿蜒延伸。照明灯具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但有几盏似乎坏了,隧道顶部的光线不均匀,有些地方亮得刺眼,有些地方则黑得像深渊。
那个低频嗡鸣声确实在移动。
它像是在隧道的某个固定位置发出来的,但由于他们正在往前走,那个声音的位置在他们相对于隧道的位置中不断变化。他们往前走一步,那个声音似乎就往后退一步。他们停下来,那个声音也停下来。
“我们……要不要往回走?”彦钧小声问。
“才走两百米就退缩?”阿BEN不屑地说,“那我白带你来了。”
“可是我——”
“嘘。”阿杰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
那个嗡鸣声在阿杰发出“嘘”的一声之后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它的频率似乎升高了一些,从低沉的“嗡”变成了略带尖锐的“嗡——嗯——嗡——嗯——”,像是什么东西在共鸣箱里振动。
然后,嗡鸣声中出现了一个更诡异的东西。
一个声音——不是嗡鸣,而是一个人类的说话声。
非常遥远,非常微弱,像是有人在隧道深处低声呢喃。听不清在说什么,甚至听不清是男是女,但可以肯定那是人声。
“那是广播的声音。”大饼说,“隧道里会有广播系统,平常播放交通路况和宣导内容。”
“凌晨零点,会有广播?”阿BEN质疑。
“说不定是二十四小时的。”大饼说。
“可是那个声音——”小羽微微侧头,像是在努力辨别那个说话声的内容,“我觉得不太像是广播。广播的声音应该很清晰,但这个声音像是……像是有人在哭。”
所有人同时沉默了。
“啊?”彦钧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
那个说话声确实带着一种奇怪的语调。不是标准的播音腔,没有抑扬顿挫,没有段落停顿,只是一条平直的、单调的声音线,像是某个人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不断重复着同一段话。那个声音的音色也不对,不像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更像是从隧道壁里面渗出来的。
“应该是广播。”阿杰的语气试图保持平稳,但他握着摄影机的手已经不自觉地在发抖,“隧道里有各种设备,电子设备在运作的时候会产生各种各样的——”
“那是诵经的声音。”
小羽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寂静的池塘,涟漪在所有人心头扩散开来。
诵经。
那个词一旦被说出来,一切就变了。那不再是模糊的人声,不再是可能是广播的声音,而是变成了某种明确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那单调的、没有起伏的语调,那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的音节——那确实像是有人在诵经。
“第二殡仪馆就在隧道出口那边。”小羽继续说道,声音压得很低,“说不定是殡仪馆的诵经声,通过隧道传导——”
“殡仪馆在出口外面,不在隧道里面。”大饼打断她,“而且殡仪馆晚上十点就关门了,哪有人凌晨零点在里面诵经?”
“也可能不是殡仪馆的诵经。”阿杰说。他没有继续解释这个“不是”是什么意思。
那个诵经声似乎又近了一些。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
隧道的墙壁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不是灵异现象,而是涂鸦。用喷漆写在水泥墙面上的文字和图案,有些已经褪色,有些像是新喷上去的。阿杰把手电筒的光照向最近的几处涂鸦,LCD屏幕上显示出乱七八糟的内容:
“干你娘”——最常见的街头涂鸦。
“2015??”
“GOD BLESS”——在一个看起来很旧的十字架图案
“勿忘——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刮掉了,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笔画。
还有一句用红色喷漆写的繁体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人手一直在发抖:“它就在你身后。”
彦钧回头看了一眼。
“它不在我身后。”他说,声音带着一丝解脱的喜悦,“我后面什么都没有。”
“废话。”阿BEN说,“你后面是大饼,大饼后面是小羽,小羽后面是我,我后面是空气。”
“可是我后面什么都没有。”彦钧重复了一次,语气变得古怪起来。
“你后面有空气。”阿BEN说。
“空气又不是‘它’。”
“你到底在说什么?”
彦钧忽然停下脚步,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隧道的方向——也就是他们来的方向。他举起手电筒,光照向黑暗中的隧道深处。
“我……我不知道。”他说,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摇晃晃,“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东西……有东西跟着我们。”
大饼也停了下来,举起相机,对着隧道的方向按下快门。闪光灯短暂地照亮了整个隧道,把所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照片正常。”大饼看了一眼相机屏幕,“什么都没有。”
“有才奇怪吧。”阿BEN说。
“可是——可是你们难道没有觉得,这个隧道——”彦钧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这个隧道比我们想象的要长很多吗?”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隧道的前方和后方。
前方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出口。后方也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入口。
他们走了多久了?
阿杰下意识地看向摄影机上的时间码。凌晨零点十一分。
他们零点五分进入隧道,走了六分钟。以普通步行速度,六分钟可以走大约四百米到五百米。辛亥隧道全长不到一公里,所以他们应该已经走了一半以上,应该能够看到出口的灯光了。
但他看不到出口。
前方除了黑暗和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的昏黄灯光之外,什么也没有。隧道像是在黑暗中无限延伸,通往某个没有尽头的方向。
“我们是不是走太慢了?”阿BEN说,“走了这么久还没看到出口。”
“不是走太慢的问题。”大饼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安的波动,“辛亥隧道长度九百五十八米,我查过资料。就算我们走得很慢,每小时三公里,六分钟也能走三百米。再加上我们五个人走走停停、说话、停下来观察,也应该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半。”
“那我们为什么看不到出口?”小羽问。
没有人回答。
隧道的空气似乎变得更潮湿了。阿杰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他从隧道开通以来一直有这种感觉,但他一直告诉自己那是心理作用,是因为他知道这里闹鬼所以才会觉得被什么东西注视。
但现在,那种感觉变得无比强烈。
不是被一个东西注视——是被很多东西注视。
那些东西不在隧道里。它们在上面。
在隧道顶部的上方。
在那些厚厚的混凝土和岩石的后面。
在那座山里面。
“杰哥。”彦钧的声音在发抖,“我问你一个事情,你老实回答我。”
“你说。”
“这座山上真的有那么多坟墓吗?”
“我说过了,满山都是。”
“那……那些坟墓里面的……里面的东西……现在在哪里?”
阿杰明白了他的意思。
隧道是1971年开挖的。开凿之前,这座山是公墓,是乱葬岗。政府要挖隧道,不可能把所有坟墓都迁走——至少不会全部迁走。有些坟墓可能根本没有后人认领,有些可能已经太老旧以至于没有人知道里面埋的是谁。开凿隧道的工程直接穿过了这些坟墓,用炸药把岩石炸开,用机械把土石挖走,然后浇上混凝土,铺上柏油,装上路灯。
那些坟墓里的东西——那些“好兄弟”——就这样被永远压在了隧道的正下方。
不对,不是正下方。隧道是穿山而过,所以隧道是在山体里面。那些坟墓在隧道上方,在隧道的头顶上。
“杰哥,你在想什么?”彦钧看阿杰久久没有回答,又追问了一句。
“我在想,”阿杰缓缓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照向隧道顶部的水泥壁,“我们现在正走在几万座坟墓的
手电筒的光柱停在隧道顶部的一小块区域上。
那里有一道裂缝。
不大,大约两三厘米宽,沿着隧道顶部的弧线延伸出去,消失在黑暗中。那道裂缝看起来像是混凝土老化的自然现象,但阿杰盯着它看的时候,总觉得那道裂缝似乎在一瞬间变宽了那么一点点。
裂缝的边缘渗出了一些黑色的液体。
不是水。水在灯光下会反光,会闪烁。那些黑色的液体不会。它们像是被裂缝吸收了一样,只是缓慢地、不情愿地渗出一丁点,然后就凝固在裂缝边缘,变成了像是沥青一样的黏稠物质。
“那是什么?”小羽也看到了。
阿BEN往前走了两步,抬头仔细看了看那道裂缝。“可能是漏水。隧道顶部常有渗水现象,混着灰尘和铁锈就会变成黑色。”
“可是那个液体……看起来不像水。”小羽说。
“你想太多了。”阿BEN说,但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些黑色液体。
大饼举起相机,对准裂缝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照亮了裂缝的每一个细节——黑色的渗出物,粗糙的混凝土表面,还有……
“等一下。”大饼放大了一张照片。
所有人凑过去看相机屏幕。
在裂缝最宽的位置,那些黑色渗出物的形状——
像是一只手。
不是完整的手,而是五根细长的不规则的凸起,从裂缝中延伸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面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那只“手”是黑色的,是黏稠的,是扭曲的,不确定是真的像手,还是只是因为光线和角度造成的错觉。
“那是巧合。”阿BEN立刻说,“你随便找一个裂缝,拍一张照片,都会看到一些奇怪的形状。这是人类大脑的认知偏差——”
“我们走吧。”彦钧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彦钧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了。他的手电筒在他脚边掉在地上,光柱胡乱地照着隧道的地面。他整个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彦钧?”阿杰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肩上。
“我们走吧,杰哥。”彦钧抬起头,眼眶泛红,“我们离开这里。现在就走。我不管什么影片、什么记录、什么都市传说,我不想拍了。我不想死在这里。”
“没有人会死在这里。”阿杰试图安抚他。
“你知道刚才……刚才我看到什么了吗?”彦钧的声音沙哑。
“什么?”
“那个裂缝。”彦钧指着隧道顶部的裂缝,“我看着它的时候……它动了。那个裂缝在动。它在往两边裂开。”
阿杰抬头看那道裂缝。裂缝似乎和刚才一样宽,没有任何变化。
“而且——”彦钧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那个裂缝里面有声音。不是嗡鸣声,不是诵经声,是……是很多很多人的声音。很多很多人在一起说话,但说的不是人话。我说不上来。那声音不是从我的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出现的。”
“彦钧,你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了——”
“我没有!”彦钧忽然大声说,然后又立刻把声音压下去,像是意识到在隧道里大声说话是一种禁忌,“杰哥,我没有。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刚才蹲在这里的时候,我把耳朵贴在隧道壁上了。我听到……我听到隧道壁里面有声音。”
“隧道壁里面怎么可能有声音?”
“我不知道!但我听到了!那声音不是从隧道里传出来的,是从墙里面、从混凝土里面、从岩石里面传出来的!它在我们头顶上!就在上面!”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小羽走到彦钧身边,也蹲下来,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彦钧,我们走。现在就走。我们不拍了。”
阿杰看了小羽一眼,又看了看阿BEN和大饼。阿BEN耸耸肩,大饼微微点了点头。
“好。”阿杰站起来,把摄影机扛回肩上,“我们撤。”
他们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阿杰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大饼问。
阿杰没有说话。他拿起手电筒,照着前方的隧道——也就是他们来的方向。灯光在黑暗中穿行,照亮了一段又一段的水泥墙壁、照明灯具、管线和……
入口。
灯光照到了入口。
入口的光线在夜色中看起来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它不像是正常的隧道出口应该有的那种明亮的、刺眼的光线,而是一种柔和的、朦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层的光。
“入口就在前面。”阿杰说。
“太好了!”彦钧几乎要跳起来。
但他们又走了三十步之后,那个入口的光线似乎并没有变近。它始终维持着同一个距离——看起来很近,但永远走不到。
“阿BEN,你走在最前面。”阿杰说,“用跑的。直接跑到入口那里去。我们在这里等你。”
“行。”阿BEN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他跑起来很快,白色的运动鞋在隧道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在隧道里回荡成一片混乱的噪音。他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几乎被黑暗吞没,只剩下手电筒的光点在隧道深处跳动。
他们站在原地,等待着。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阿BEN没有回来。
“BEN哥?”小羽喊了一声。
隧道里传来回音。不是阿BEN的回音,而是小羽的声音在隧道壁之间来回反射、叠加重叠之后变成的扭曲的回声。“BEN哥……EN哥……哥……”
他们等了两分钟。
三分钟。
阿BEN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在黑暗中。
然后,从他们身后的方向——也就是隧道的更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哒、哒、哒、哒——”
有节奏的,规律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转身,手电筒的光柱和相机闪光灯同时对准了隧道的深处。
黑暗在蠕动。
脚步声中有一个人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
白色的运动鞋。深色的运动裤。平头。刺青。
阿BEN从隧道深处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和刚才一模一样——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姿势,一样在腰后别着那把铁尺。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像是刚从冰库里走出来。
“BEN哥?”阿杰的声音在发抖。
阿BEN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他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东西。
“前面没有入口。”他说。声音平淡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什么?”
“隧道的前面没有入口。”阿BEN重复了一次,“我跑了一分多钟,至少跑了四五百米。但隧道的尽头还是黑暗。没有入口,没有出口,什么都没有。隧道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可是我们明明看到入口就在前面——”小羽说。
“那是假的。”阿BEN说,“是隧道在骗我们。”
沉默。
“那我们……怎么办?”彦钧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阿杰看着手中的摄影机,LCD屏幕上的红色REC图标还在闪烁。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码。
凌晨零点十九分。
他们在隧道里待了十四分钟。十四分钟走不到一公里的路。
“我们继续往前走。”阿杰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杰哥!”彦钧几乎是吼出来的。
“继续往前走。”阿杰重复了一次,“辛亥隧道的设计不可能没有出口。如果我们往回走找不到入口,往前走也找不到出口,那就说明——我们不是走错了方向。”
“那是什么?”
阿杰深吸了一口气。
“是隧道不让我们出去。”
阿BEN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杰哥。”他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辛亥隧道的鬼打墙,不是因为你迷路,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些好兄弟,想找人陪他们。”
小羽的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在这种情境下,在所有人汗毛倒竖的时刻,林羽萱笑了出来。那笑声不是疯狂的,不是歇斯底里的,而是一种带着奇怪愉悦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才会发出的笑声。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羽,你笑什么?”大饼皱眉。
“我只是在想——”小羽擦了擦眼角的泪光——那是笑出来的眼泪——“如果我们真的被困在这里了,那我们就不用交期末报告了。”
彦钧瞪大了眼睛。“你——你——你在这时候想期末报告?!”
“不是啊,你想想看,”小羽的笑容越来越大,“教授如果说‘你为什么没交报告’,你就可以说‘教授,我被困在辛亥隧道了’,教授一定以为你在开玩笑,但实际上你是真的被困在——”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彦钧几乎要崩溃了。
“我知道,我知道。”小羽深吸了一口气,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但眼睛里还是带着一丝顽皮的光,“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真的出不去了,那至少我们五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困在这里好。”
这句话说完,隧道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没有人再接话。
阿杰重新举起摄影机,LCD屏幕上出现了隧道深处的画面。在镜头的最远端,在光线几乎照不到的黑暗尽头,有一个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点。
那个光点在移动。
缓慢地,有节奏地,像是在黑暗中上下浮动。
“那是什么?”阿杰低声说。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
它不像是手电筒的光。手电筒的光是稳定的、直线的。这个光点在上下浮动,像是有人在走路时手中的灯笼在晃动。
那也不像是灯笼。
因为光点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朦胧的白色光晕,像是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泡那种集中的光,而是弥散的、飘忽的、像是雾气一样在空气中扩散开来的光。
那个光点越来越近了。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光点的主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戴着……一个口罩?不,不是口罩。是一条白色的面纱,从额头上方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光,瞳孔的颜色看不清楚,但可以肯定那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看。
她提着一盏纸灯笼。那种古老的、用竹篾和宣纸糊成的白色纸灯笼,灯笼里透出昏黄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不——不会吧——”彦钧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尖细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那个女人停在距离他们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她就那么站着,提着灯笼,面纱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阿BEN。”阿杰用最小的声音说,“你的铁尺。”
阿BEN把手伸到腰后,握住了铁尺的握柄。
“别动。”阿杰说,“先别拿出来。”
那个女人开始动了。
她没有往前走,而是往旁边走——走向隧道的墙壁。她的身体半透明的,像是光线可以穿过她的身体。她走到墙壁前,停了下来,然后——
她穿过了墙壁。
不是“走进去”,而是“穿过”。她的身体像是一阵烟一样融入了隧道壁的混凝土,只留下那只灯笼在空气中多停留了零点五秒,最后一点光芒也消失在灰色的水泥表面里。
隧道恢复了黑暗。
只有隧道顶部的昏黄灯光,和五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他们站在辛亥隧道的正中央,前后都是无尽的黑暗,头顶上是几万座坟墓。
而那只纸灯笼消失的那面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开始发出声音。
不是诵经声,不是低频嗡鸣声。
是笑声。
一个女人在笑。
那个声音不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也不是从隧道里传出来的——它无处不在。从天花板上,从地面上,从空气中,从他们自己的骨头里传出来的。
轻的,柔的,像是在耳边低语。
笑的。
“呵呵呵呵呵呵——”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无数的人在笑。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尖锐的低沉的嘶哑的清脆的,所有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可怕和弦。
隧道的灯光开始闪烁。
一盏灭。一盏亮。两盏灭。一盏亮。所有的灯同时灭掉,隧道陷入完全的黑暗,然后又同时亮起来。
在明灭之间,阿杰看到隧道的墙壁上出现了无数个影子。
不是他们的影子。
是很多很多的影子,贴在墙壁上,像是什么东西从混凝土里面挤出来,想要把自己的形状印在表面上。那些影子的轮廓模糊而扭曲,有些像是人的形状,有些不像。
“跑——”阿杰的声音还没有说完,隧道里的灯就全部灭了。
完全的、绝对的、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
五个人同时尖叫起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照亮了一张张惊恐的脸、一段段诡异的隧道壁、一只只从混凝土中伸出来的——
阿杰的手电筒照亮了彦钧的脸。
彦钧正在哭。眼泪从他瞪大的眼睛里流下来,在脸颊上画出两道闪亮的水痕。他的嘴大张着,发出无声的尖叫。
然后阿杰的手电筒照到了彦钧的身后。
在彦钧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隧道壁上有一个女人的轮廓。白色的长裙,披散的长发,面纱后面的眼睛正在发光。
她正在看着彦钧。
阿杰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
摄影机的LCD屏幕上,红色REC图标还在闪烁。镜头正对着隧道的深处,捕捉到了一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在摄影机的画面里,隧道的每一个角落都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
是“人”的形状。
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用雾气凝聚而成的。他们穿着各个年代的衣服——有清朝的马褂,有日据时期的和服,有民国的旗袍,有现代人的T恤和牛仔裤。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空洞的、茫然的笑。
他们全都站着不动,像是被凝固在时间里的雕像,只有眼睛在缓慢地转动,追踪着隧道里五个活人的移动。
摄影机的画面中,隧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光。
不是入口的光,也不是出口的光。
是从隧道尽头传来的、铺天盖地的、惨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质感。
在那光芒之中,阿杰看到了一个女人。
不是刚才提灯笼的女人,是另一个女人。
她没有穿白色长裙。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红得像血。她的头发很短,不像传说中长发女鬼的形象。她的脸上没有面纱,所以她整张脸都暴露在光线中——
那张脸是正常的。
不是骷髅,不是腐烂的皮肉,不是扭曲的鬼脸。是一张正常的人脸,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看起来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
只有她的眼睛不对。
她的眼白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瞳孔不是黑色的,是血红色的。
她在笑。
那张正常的脸配上那双异常的眼睛和那个笑容,产生了一种比任何骷髅鬼脸都更加可怕的违和感。
她站在隧道尽头的白光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张开,像是在欢迎他们。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隧道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到。那声音清澈而冰冷,像是冬天里的第一场霜。
“你们好。”
“欢迎来到辛亥隧道。”
“我等你们很久了。”
隧道的灯光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墙壁上的影子消失了。站在各个年代的“人”也消失了。穿着红裙子的女人也消失了。隧道的尽头出现了入口的光线——真正的、正常的、灰白色的入口光线。
阿BEN第一个回过神来。
“跑!”他吼道。
五个人同时开始奔跑。
阿杰跑在最后面,摄影机还扛在肩上,镜头摇摇晃晃地拍摄着他们奔跑的路线。彦钧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哭一边喊“干你娘”。小羽跑在中间,笑得很大声。大饼跑得最稳,一只手护着胸前的相机,另一只手挥舞着手电筒。阿BEN跑在彦钧身后,一只手按着腰后的铁尺,另一只手推着彦钧的后背。
他们跑出了辛亥隧道。
凌晨零点二十六分。
他们在隧道里待了二十一分钟。二十一分钟走不了一公里的路。
但没有人回头看。
直到他们全都上了车,把车门锁好,车窗关紧,引擎发动,车灯全开——
阿杰才看了一眼摄影机最后录到的画面。
在LCD屏幕的角落里,在那个黑暗的、模糊的、充满噪点的画面最深处——
有一个人影。
站在隧道口。
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散,面纱遮住半张脸,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
她正在朝他们挥手。
不是再见。
是再见。